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空气不同了。推开窗,便觉着一股子清气,不是北地风刀霜剑的凛冽,竟是温温润润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抚平了毛边似的柔和。
忽而便想起老舍先生那句话来,他说济南的冬天,是个“理想的境界”。这“理想”二字用得真好,不是惊艳,不是雄奇,是心底妥帖安放着一小块地方,不灼人,也不至于冷寂,恰恰好的,让人想起家的、安稳的灯火。
济南的冬天,是画在一张微微泛黄的旧宣纸上的。那日头,是画家用淡赭晕开的一团暖色。光不强烈,懒懒地照着,像一只老猫蜷在屋脊上打盹,呼噜声里都带着满足。
城外的山,是画里浓淡不一的墨痕。近处的,能看清山石肌肤的纹理,松柏苍黑的点染;远一些的,便只剩了起伏的轮廓,水墨淋漓地横着。
最妙是山腰上那薄薄的一层雪,仿佛画家笔尖的余白,不经心地一抹,却让整座山都活泛了,有了明暗,有了呼吸。
那山,真就像老舍先生说的,“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看着它们,心里那点无端的焦躁与漂泊,也似乎被这温存的臂弯拢住了,缓缓地沉静下来。
循着这画意,是该去访访水的。济南的魂灵,怕是一大半都浸在水里。
那水,也不是江南的潋滟,而是沉静的、厚道的绿。
夏日里翻涌的生气,到了冬天,都沉淀下去了,凝成一块无瑕的温玉。
水藻是常年碧着的,此刻绿得更深、更从容,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故事都攒成了墨绿的记忆,在水底悠悠地摇。
水面上呢,氤氲着一层白气,软软地、蓬蓬地升腾着,是这“温晴”的具象了。
水边的垂柳,褪尽了铅华,剩了疏疏的、淡金色的线条,偶有未落的叶,也是脆黄的,在水汽里显得影影绰绰,像旧梦的残影。
这整个的“空灵的蓝水晶”的世界,是静的;但那静不是死寂,水底藻的摇,水面气的浮,都透着活泼泼的生命暖气。这暖气,是这片土地的、不可言说的仁慈。
于是更想走入这画的深处,去那些青石板路的老街巷里走一走。
脚下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润,在冬日稀薄的日照下,泛着幽暗的光。两旁的屋舍是低矮的,青砖灰瓦,檐角沉默地翘着,守着一方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天色。
最动人的是烟火气。傍晚时分,谁家院墙里探出腊梅的枝子,那甜丝丝的冷香,不是飘来的,是静静地弥漫开,混着不知哪户人家煨汤的、厚实的香气。
听得见院里隐隐的、温和的说话声,铁锅碰撞的清脆声,还有那风箱“呼啦呼啦”的、安稳的节奏。这一切,都被一层淡淡的、炭火气似的暮色笼罩着。
在这里,冬日的寒冷被推得很远很远,围炉夜话的暖意,却被拉得很近很近。
这巷子,这人家,才是“理想的境界”里,最踏实、最温暖的注脚。
蓦地想起南宋词人李清照,她是济南的女儿。她那“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句子,写尽了人世的苍凉。
倘若她魂兮归来,在这样一个温晴的冬日,看见故土的山这般安稳,水这般蕴藉,巷陌这般人间烟火,她那颗飘零的、凄楚的心,是否也能得到片刻的熨帖与抚慰呢?
这冬日济南的“理想”,或许便是这份乱世里、人生中,求而不得的“安稳”罢。
天色向晚,画上的赭石暖光渐渐收拢,墨色的山影愈加沉静,水面的白气也融进了青灰的暮霭。
这冬日济南的好,原是说不尽的。它不叫你震撼,只叫你心安;它不似一场热烈的相逢,倒像一位经年的老友,总在岁寒时节,隔着山长水阔,向你传来一声温和的、带着水汽的问候。
这问候,便是一整个暖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