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夜,次日,山上下的晨雾还未散尽,我便裹紧羽绒服走上泰山天街。台阶上的霜花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轻响,像谁把星子碾成了粉,撒在青石板铺就的登山盘道上。风裹着寒意掠过耳际,盘道两旁的松林已形成了雾凇——原本苍劲的枝桠上,竟绽开层层叠叠的冰花,有的如珊瑚攒聚,有的似玉蝶栖枝,连最纤细的松针都裹上了透明的铠甲,在渐次明亮的天光里泛着莹润的白。
雾凇,是泰山的私语。气象学上讲,它是过冷水汽遇冷凝结的冰晶,可在登山人眼里,这分明是山灵用一夜的风雪与寒夜织就的锦袍。我们踩着雾气往上攀,每一步都像走进被按了慢放键的童话:南天门的红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唐摩崖刻石半掩在雾里,那些被千年风雨磨钝的字迹,此刻被冰晶覆了层亮边,倒像佛经里的梵文活了过来,在冰棱间流转着慈悲的光。
玉皇顶下的老松,平日里枝桠如铁,此刻却成了最温柔的画师——主干的褶皱里积着雪,侧枝的弯曲处垂着冰挂,连最低的枝桠都托着颗圆滚滚的冰珠,像谁把月亮的碎片串成了帘。有只松鼠从枝桠间窜过,碰落一串冰棱,"叮咚"一声撞在岩缝里,惊得整株松树的冰花都颤了颤,倒像是老松树在笑,抖落一身银河。泰山把自己最干净的样子,捧到了游人眼前。
雾凇的美,原在于它的短暂。山风稍劲些,或是日头再烈些,冰晶便会化成水,顺着枝桠滴成珠,落进泥土里滋养来年的春草。可正是这份"朝为雾,暮成霙"的转瞬即逝,让每一次相遇都成了天地馈赠的仪式。就像古人登泰山,要赶在日出前守一场云海,如今我们追雾凇,追的何尝不是自然最本真的慷慨?它用最凛冽的寒夜,酿最晶莹的盛景;用最缥缈的雾气,藏最扎实的生机。
山风又起,松涛阵阵。我知道,那些落在肩头的冰花早已化了,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心里——是泰山用雾凇写就的情书告诉我们:最动人的美好,往往藏在最凛冽的坚守里;最珍贵的相遇,总需要一点耐心,去等一场雾,等一阵寒,等一座山,终于肯为你展露最温柔的模样。(张子秋/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