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祥 皖江第一时间
在时光的长河中,三公山与竹丝湖宛如两颗璀璨的明珠,静静镶嵌在江淮大地之上,见证着千年的风云变幻。
长江北岸,那一抹浓郁的绿意,恰似被岁月精心浸润了千年的墨色,在广袤的平原上缓缓晕染开来,轻柔地漫漶过大地的每一寸肌理,将三公山与竹丝湖温柔地裹挟在江淮文明那深邃而神秘的褶皱里。这对并肩伫立了千载的山湖,未曾沾染那些名山大川的煊赫尘嚣与繁华纷扰,却仿若两卷厚重而珍贵的简牍,承载着古老而神秘的文明密码。经过时光的精心打磨,它们愈发显得温润而厚重,每一页都镌刻着岁月留下的地理遗存、历史刻痕,以及深深沉淀在皖中大地上的文化根脉。
正如余秋雨先生所言:“文化的传承往往藏在山河的肌理之中,唯有以脚步丈量、以心灵体悟,方能触及其沧桑内核。”此番寻访之旅,我正是循着历史那若有若无的蛛丝马迹,试图打捞沉睡于时光深处的文明回响,深情凝望这山这湖在千年的悠悠流转中所沉淀下来的厚重历史分量。
地名,无疑是文明最古老、最精准的刻度,每一个字都宛如一座历史的丰碑,承载着岁月的沧桑与记忆的重量。《隋书・地理志》中,“庐江县有三公山” 这短短寥寥数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为这座山精准锚定了自隋代以来的文脉起点。透过这简单的记载,彼时庐江郡那宏大的行政疆域与独特的山水格局,得以在历史的迷雾中隐约窥见。“三公” 之名有着两种饶有趣味且含义深远的释义,它们仿佛是一把把钥匙,藏着深层的文化肌理。地理归属之说,关联着秦汉以来江淮地区那源远流长的宗族聚居传统,山名就如同乡土社会的精神图腾,深深扎根于每一个当地人的心中;语音演变之论,则将我们的思绪追溯至先秦时期那博大精深的 “天人相应” 哲学思潮,在古音的流转变迁之间,蕴含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与融合之心。唐玄宗天宝六年,三公山更名为 “东顾山”,这并非只是单纯的名号更迭,而是暗合了盛唐时期江南大规模开发的壮阔历史背景。北宋杨杰 “白云锁断三山峰” 的绝妙诗句,则以其独特的文学笔触为这份历史增添了生动的注脚,让山的沧桑故事在诗文中得以长久流传。山顶测绘碑上 “三官山” 的异名,更像是时光精心留下的文化密码,或许与道教文化在江淮地区的广泛传播息息相关,至今仍引得无数人追溯魏晋南北朝以来那波澜壮阔的宗教流变。
竹丝湖的名称更迭,宛如一部鲜活的历史纪录片,每一步都印刻着历史的沧桑轨迹。最初的 “横山湖”,是先秦地理志中极为常见的写实命名方式,它直白而清晰地勾勒出湖与横山相依相伴的独特地貌格局,生动见证了早期先民对自然的朴素认知。“黑沙湖” 这一称谓的出现,则可能源于唐宋时期长江泥沙淤积这一重大地理变迁。湖底那一片片黝黑的沙粒,既是自然演化的珍贵遗存,也暗合了当时江淮水运的繁荣昌盛。遥想当年,商船在湖面上往来穿梭,或许曾以黑沙作为重要的航标,驰骋于风浪之中。最终定名为 “竹丝湖”,源于明代那场波澜壮阔的 “洪武赶散” 移民潮。彼时,中原移民大规模南迁,他们来到这片土地,插竹为界划分湖域进行开垦。那一根根细细的竹丝,不仅是生计的标记,更成为了移民文化与本土文明相互交融的象征,让湖名承载了一段人口迁徙、文化融合的厚重历史。如今,在那十六万亩澄碧如宝石的湖水之下,或许仍静静地埋藏着移民时代的竹桩遗存;湖心那十余座小岛星罗棋布,宛如散落在碧波中的历史碎片,诉说着往昔的故事。一条长达六百多米的浮桥蜿蜒其间,游人悠然踏桥而行,脚下碧波微微荡漾,仿佛能真切触到千年移民文化那温热的余脉。
山水,无疑是历史最忠实的容器,每一寸岩土都宛如一部史书,镌刻着文明的印记;每一滴湖水都恰似一颗珍珠,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三公山一千五百多米的登山步道沿着山势曲折而建,那一级级古老的石阶之下,或许便压着秦汉时期的驿道遗存。遥想当年,这里或许是连接江淮与中原的重要交通要冲,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拾级而上,万亩茶园顺着山势层层铺展,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而茶园之下,可能藏着宋代茶驿的痕迹,与《宋史・食货志》中江淮贡茶的记载相互呼应,仿佛能看到当年茶商们忙碌的身影。三万多亩原生竹林遮天蔽日,竹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似在轻声诉说着魏晋时期隐士遁居山林的逸事。那时的文人墨客或许在此结庐而居,留下了许多未被记载的诗文墨迹,为这片山林增添了一抹神秘的文化色彩。登顶远眺,长江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气势磅礴。这里正是历代兵家必争的江防要地,三国时期的战船帆影在江面上若隐若现,南宋的抗金烽火曾在这江天之间熊熊燃烧,上演了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北峰古矾矿与铁匠洞遗址,并非寻常的古迹。矾矿关联着唐宋时期的手工业繁荣,《新唐书・地理志》中曾明确记载庐江郡贡矾的史实。而铁匠洞的铁器遗存,或许是明清时期民间冶铁业的有力见证。山间清风轻轻掠过,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的锻铁声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黄柏岭古栈道的砖石上,今人匆匆的足迹与古人深深的蹄痕隔空重叠,那是徽商往来江淮与皖南的必经之路。栈道的每一块石板,都宛如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承载着商业文明的兴衰与文化的广泛传播。
竹丝湖那清润的湖水之下,同样沉潜着厚重的历史。经过生态修复后,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三公山那雄伟的轮廓,也倒映着千年的沧桑变迁。湖底或许埋藏着新石器时代的石器,见证着早期先民那原始而质朴的渔猎生活。岸边的芦苇丛中,可能留存着汉代水军操练的遗迹,与庐江郡作为汉代军事重镇的辉煌历史相互呼应。一条长达四百多米的荷花栈道穿梭在荷塘之间,或许正是明清时期 “湖田种荷” 的珍贵遗存。那时的莲藕曾是当地的贡品,载着江淮地区的独特风物沿着运河运往京城,成为了皇室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湖畔三十余种本土植物构建的湿地生态系统,不仅是自然的慷慨馈赠,更与历代先民 “逐水而居” 的生存智慧紧密相关。从唐代的圩田开垦到明清的水利修缮,人们与湖的相处之道,早已沉淀为生态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偶有白鹭低飞,翅尖轻轻漾开层层涟漪,仿佛能看见明代移民插竹定界的身影,听见他们与本土居民磨合共生的温馨絮语。湖畔白墙青瓦的建筑,虽为现代形制,却巧妙延续了江淮民居 “临水而建、与自然相融” 的传统。装配式设计的背后,是对古代 “不违农时、不毁地利” 理念的现代诠释,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
信仰与传说,宛如一双灵动的翅膀,为山水注入了丰富的精神厚度,让自然景观与历史记忆深度绑定,融为一体。三公山藏王殿的香火千年未断,袅袅青烟在山间缓缓升腾,仿佛在诉说着地藏王 “裂山赴九华” 的神秘传说。这一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它与唐代九华山佛教文化的广泛传播密切相关。彼时,三公山作为江淮地区的佛教中转站,香火曾与九华相呼应,热闹非凡。山涧裂缝与湖东岸裂山的地理奇观,更让传说有了现实的依托,成为佛教文化在江淮传播的实物见证,吸引着无数信徒前来朝拜。北峰龙王洞的祈福香火、香炉尖 “龙母宝地” 的民间信仰,源于古代江淮地区的水神崇拜。这与长江、巢湖流域频繁的水患密切相关,先民对龙的敬畏,实则是对自然的敬畏。这份信仰历经千年传承,成为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深深扎根于当地人的心中。竹丝湖二郎神造桥的传说,或许与宋代水利工程有关。黄龙桥山的两座 “桥墩” 峰峦,可能是当年修桥未果的遗存,为这片山水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而汉代王妃化 “娘娘墩” 的故事,则暗合了汉代庐江王封地的历史背景,湖心土墩或许正是汉代贵族的墓葬遗存。夕阳西下时,墩影与波光相互交织,虚实之间,是历史与传说的完美共生,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般的历史世界。
如今的山湖之间,历史文脉并未被时光尘封,而是在现代生活中焕发出蓬勃的新生。三公山茶园里,采茶人的歌声悠扬婉转,仍延续着古代 “采茶调” 的独特韵律,那是江淮民歌的活态传承,仿佛将人们带回到了那个古老的年代。竹丝湖畔,渔民们沿用的叉鱼、罩鱼技艺,与《齐民要术》中记载的渔法一脉相承,湖水煮湖鱼的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承载的是千年渔耕文明的味觉记忆。“生态优先、文旅融合” 的理念,并非对历史的割裂,而是对文明的传承与创新。龙王山旧羊圈改建的观景酒店,巧妙保留了江淮民居的建筑肌理。推窗而望,可见雄伟的山景,与古人 “开窗见山” 的审美追求一脉相承,让游客在欣赏美景的同时,感受到浓厚的历史文化氛围。横山森林公园的康养项目,延续了魏晋以来 “山林养生” 的传统,让现代人在自然的怀抱中寻得心灵的安宁与放松。在 “一心双环六组团” 的规划中,湿地科普公园的展陈独具匠心,将新石器时代的渔猎工具、明清时期的水利设施作为核心展品,让游客在观赏自然美景的同时,能够触摸到历史的温度,感受到文明的厚重。年接待三十万人次的游客量、周边农户年均超数万元的增收,正是历史文化与现代发展良性互动的生动体现,让山水承载的文明价值,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活福祉,引领着当地人们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临别之际,夕阳为三公山镀上暖金,竹丝湖的波光如绸,荡漾着千年的沧桑与温情。这山这湖的当下,是历史的延续,更是文明的沉淀:模块化浮桥之下,是对古代栈道智慧的传承;污水循环系统的背后,是对 “天人合一” 古训的现代践行;非遗文化与生态旅游的融合,让千年文脉不再是博物馆中的静态展品,而是流淌在山水间、浸润在生活里的鲜活生命力。
三公山与竹丝湖的美,不在于外在的奇秀,而在于历史文化的厚重积淀 —— 那是《隋书》记载的笔墨重量,是移民文化的融合记忆,是手工业文明的兴衰痕迹,是信仰传说的精神滋养。这份美,藏在浮桥涟漪的历史回响里,躲在竹林光影的文人雅韵中,映在澄澈湖水的岁月倒影里,融在乡人笑颜的文化自信中。这便是文化探寻的终极意义:于寻常山水中,读懂岁月的厚度,触摸文明的温度,让千年的沧桑印记,在时光长河中永远流传,成为民族文化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