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微信聊天框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视网膜。屏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脸上,惨白。我叫陈默,35岁,此刻正站在拉萨八廓街熙攘的人潮中,海拔3650米稀薄的空气,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胸口闷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我刚刚发出的消息是:“到布达拉宫广场了吗?晚上一起吃藏香猪。”
而那个把我拉黑的微信头像,是一朵在雪山背景下笑得无比灿烂的向日葵。头像的主人叫林溪,一个20岁的女孩,手臂上纹着一条青色飞龙,二十天前在康定,她拦下我的车,说要搭一段路。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反相机,佳能5D Mark IV,镜头里还残留着她半小时前在酒店门口冲我挥手的样子,青春,明媚,像这高原上最烈的阳光。我以为我们是一起抵达了圣城,现在才明白,对我而言,这里是终点;对她而言,这里只是一个结算离场的站点。
二十天,48752元人民币。
我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混着酥油和尘土味道的空气,转身走回预订的拉萨瑞吉度假酒店。推开房门,我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喝酒,而是平静地打开了我的16英寸MacBook Pro,接上固态硬盘,屏幕上弹出一个名为“G318-川藏南线纪实”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二十个以日期命名的子文件夹。每一个里面,都整齐地码放着4K视频素材、RAW格式的照片,以及一个名为“行程开销清单”的Excel表格。
我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鼠标悬停在一个视频文件上,文件名是“抵达”。画面里,林溪正对着镜头,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背后是拉萨城圣洁的蓝天。
很好,所有的素材都已就位。这场价值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的“陪伴”,现在,该由我来为它写下结局了。
故事要从二十天前,也就是2023年8月10日说起。
那天下午三点,我刚开着我的丰田普拉多LC120加满95号汽油,从雅康高速的康定收费站出来。我叫陈默,一个在上海漂了十年的商业摄影师。35岁,刚刚办完离婚手续,净身出户,只留下了这辆陪我走南闯北的老伙计,和一笔不算丰厚但足够我挥霍一阵的存款。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关掉了所有工作微信群的提醒,一脚油门,奔向了这条我向往已久的国道318。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就是想逃离。逃离那间装修风格由前妻一手包办,如今却空荡得只剩回音的公寓;逃离客户无休止的“logo再大一点”和“感觉不对”;逃离父母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叹息。
车子驶入康定市区,导航提示前方拥堵。我摇下车窗,折多山的风带着凉意灌了进来,吹散了车里残留的万宝路香烟味。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一家名为“飞登川藏驿站”的门口,脚边倒着一辆捷安特ATX 860山地车,后轮瘪得像一张摊开的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黑色工装裤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最惹眼的,是她从短袖里露出的左臂,一条青色的龙形纹身从手腕一直盘旋到肩膀,龙头狰狞,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幽光。
她看起来很烦躁,一脚踢在自行车的脚踏上,嘴里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方言。然后,她注意到了我的车。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她的眼睛很大,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漂亮,像一只受了伤却依然保持警惕的野猫。她大约二十岁上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不是一个乐于助人到泛滥的人,尤其是在这条充满了各种“传说”的路上。但鬼使神差地,我把车靠了过去,降下车窗,问:“需要帮忙吗?车胎破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戒备和惊喜的表情。“嗯,扎了。这附近都找不到修车店。”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湖南口音的辣味。
“我车上有补胎工具和打气泵,不介意的话,我帮你看看。”我说。
她犹豫了不到三秒,便点了点头。“那……谢谢大叔了。”
“大叔”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砸开一圈涟漪。我才35岁,但在她20岁的青春面前,确实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叔”了。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工具箱,熟练地撬下外胎,找到那个小小的破口,贴上补胎片,再装回去,接上车载打气泵。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她就蹲在我旁边,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我。
“大叔,你手好巧啊,不像我,笨手笨脚的。”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冲淡了眉宇间的那股野性。
“熟能生巧而已。”我淡淡地回答,拧紧了气门芯的盖子。
“我叫林溪,溪水的溪。湖南长沙人,大二学生,休学出来骑行,净化心灵。”她主动自我介绍,伸出手。她的手很小,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陈默,沉默的默。上海的,摄影师。”我握了握她的手,一触即分。
“哇,摄影师!好酷的职业!”她眼睛一亮,指着我车顶的行李架,“大叔,你这是要去拉萨吗?”
“算是吧,走到哪算哪。”
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期盼:“那个……大叔,你看,我这车刚补好,我怕路上又出问题。而且……说实话,我一个人骑有点害怕,尤其是过了新都桥之后的路。能不能……能不能带我一段?就一段,到理塘就行!我的自行车可以放你车顶上,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我还能帮你分摊油费!”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了。一个单身男人,一个年轻女孩,在川藏线,这组合本身就充满了暧昧和危险的暗示。网上那些关于“穷游婊”、“搭车媛”的帖子瞬间在我脑海里闪过。
但她眼里的那种渴望,那种对远方的向往,像极了十多年前刚从大学毕业,背着一部尼康D70闯荡上海的我。而且,这二十多天的孤独旅程,确实让我感到了一丝疲惫。或许,有个伴儿,能聊聊天,也不错。
“油费就不用了。”我指了指副驾,“上车吧。”
她欢呼一声,像只小鸟一样跳了起来,麻利地把自己的驮包扔进后备箱,又和我一起费力地把她的捷安特抬上了车顶固定好。
关上车门,她系好安全带,转过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陈默大叔,你真是个好人!为了感谢你,今晚我请你吃牦牛火锅!”
我笑了笑,没有戳破她可能连一顿火锅钱都掏不出的事实。我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普拉多的引擎发出沉稳的轰鸣,汇入了前往G318的滚滚车流。
那时的我以为,我只是捡到了一个旅伴。却不知道,这场交易的账单,从她坐上副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计算了。
林溪是个天生的气氛调节专家。
自从她上了车,原本只有音乐和风声的车厢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她像个好奇宝宝,一会儿问我这台相机的型号和价格,一会儿又惊叹于普拉多强大的越野性能。
“哇,陈默大叔,你这车开起来好稳啊!比我爸那台破大众强多了!”她一边说,一边把玩着中控台上的旋钮。
“老车了,就图个皮实耐用。”我目视前方,翻越折多山的路蜿蜒曲折。
“你真厉害,一个人敢开这种路。”她由衷地赞叹道,“我本来以为自己一个人骑行到拉萨是件很牛的事,现在跟你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的恭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能极大地满足一个中年男人的虚荣心。我得承认,我很受用。
当晚,我们抵达了“摄影天堂”新都桥。我没有选择那些几十块钱一晚的青年旅社,而是在APP上订了一家名为“云顶星空”的观景酒店,每晚880元。
“哇!这里好漂亮!能看到贡嘎雪山!”林溪一进房间就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兴奋地大叫。
我把行李放下,说:“先休息一下,晚上去吃饭。”
“好嘞!”她回头冲我一笑,“对了,大叔,说好了我请客的,你可不许跟我抢!”
晚饭我们就在酒店的餐厅吃的。一份石锅牦牛肉,一份松茸炒青冈菌,再加两个素菜,结账时,服务员报出价格:“您好,一共468元。”
林溪正要从她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里掏钱包,动作却慢了半拍。我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我来吧。”
“哎呀,大叔,说好我请的!”她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第一顿,我来。算是欢迎你加入我的旅程。”我找了个完美的借口,扫码付了款。
“那……那好吧,谢谢大叔!明天,明天一定我来!”她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那天起,“明天我来”就成了林溪的口头禅。
第二天在新都桥,她说要拍“公路大片”,我顶着高原的烈日,趴在地上给她拍了两个小时。她换了三套衣服,摆了无数个姿势,每一张都要求我用专业模式修好图再发给她。
午饭时,她指着菜单上最贵的藏香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大叔,这个看起来好好吃,我们尝尝好不好?”
“好。”我点头。结账,380元,依然是我买单。她在一旁玩着手机,头也没抬,仿佛这已是天经地义。
第三天,我们路过理塘,那个被誉为“天空之城”的地方。在长青春科尔寺外,有许多卖藏式饰品的小摊。林溪看上了一条绿松石手串,老板开价1200元。
“太贵了……”她恋恋不舍地放下,嘴巴微微嘟着。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条青色的龙纹身,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突兀。我想,或许一件柔美的饰品能中和一下这种气质。
“老板,这个,800卖不卖?”我开口讲价。
经过一番拉扯,最终以650元成交。我付了钱,把手串递给她。
“送你的,就当是这趟旅程的纪念品。”
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去戴在手腕上,举到我面前:“好看吗?大叔!你对我太好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哆啦A梦!”
她扑过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隔着冲锋衣,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和一丝淡淡的汗味。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我告诉自己,陈默,别想多了。你是一个35岁的离婚男人,她只是一个20岁的孩子。你给她买东西,就像一个长辈给晚辈买礼物一样,天经地义。你只是在花钱购买一份旅途中的陪伴和热闹,这比去心理诊所便宜多了。
我开始用我的专业习惯——记录,来麻痹自己。
每天晚上,我都会打开那个名为“行程开销清单”的Excel表格。
8月11日,新都桥,住宿880元,晚餐468元,合计1348元。
8月12日,新都桥,午餐380元,零食饮料97元,合计477元。
8月13日,理塘,绿松石手串650元,午餐240元,晚餐310元,住宿680元,合计1880元。
数字在表格里一行行累加,像一个越来越沉重的砝码。但我却从中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只要记录下来,这些付出就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转化成了一种可以量化的数据。
而林溪,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模式。她不再提“我来付”,而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她会很自然地在服务区买最贵的哈根达斯,会指定要住能看到风景的观景房,会看中各种她口中“充满了灵气”的纪念品,然后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而我,一次都没有拒绝。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在上海,我的前妻是个事业上的女强人,她从不需要我。她自己能换灯泡,能修马桶,能一个人扛着行李箱去国外出差半个月。我们的婚姻,就像一间合作运营的公司,冷静、高效,却唯独没有温度。
林溪的出现,填补了我心中某个虚空的角落。她的依赖,她的赞美,她那声甜甜的“大叔”,让我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掌控感和满足感。
我知道这很可悲,一个35岁的男人,需要通过为一个20岁的女孩花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当时的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我甚至开始用我的镜头,我的专业,去美化这段关系。我给她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构图精美,光影绝伦。照片里的她,时而文艺,时而酷飒,时而纯真,像一个落入凡间的精灵。
她把这些照片发在她的朋友圈和抖音上,配文是:“在路上,遇见最好的自己,和最温暖的人。”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哇,女神,照片拍得太美了!”
“这是什么神仙旅途,羡慕哭了!”
“拍照的是你男朋友吗?也太会拍了吧!”
她会回复:“不是啦,是一个路上遇到的摄影师大叔,人超好的!”
看着那句“人超好的”,我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一个愿意为她支付全程费用的“好人”。
就这样,车子一路向西,从理塘到巴塘,再到芒康,进入西藏境内。海拔越来越高,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而那份Excel表格里的总金额,也像滚雪球一样,轻松突破了五位数。
真正的红灯,是在巴塘亮起的。
巴塘是川藏南线上一个重要的节点,过了金沙江大桥,就正式进入了西藏地界。那天我们抵达巴塘县城时,天色已晚。林溪在副驾上刷着手机,忽然“呀”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大叔,你看,这家民宿好有特色啊!”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家名为“弦子故里”的藏式精品民宿,照片拍得古朴又雅致,价格也同样“精品”——1680元一晚的星空房。
“就这家吧。”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在携程上下了订单。我已经习惯了她的消费品味,或者说,习惯了用金钱来维持这段旅途的“品质”。
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妹笑着说:“两位是情侣吧?我们酒店特别受情侣欢迎,楼顶的星空吧视野特别好。”
林溪立刻摆手,脸颊微红:“不是不是,他是我……叔叔。”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叔叔”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大叔”更具杀伤力,它清晰地划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那天晚上,我们在县城里找了一家川菜馆吃饭。林溪似乎心情不佳,一直闷头扒饭。
“怎么了?不开心?”我给她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哦?家里有事?”
“她又催我回去,说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乱跑,不学好。还说……还说要把我的银行卡给冻结了。”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一动,预感到接下来的对话走向。果然,她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陈默大叔,我……我卡里本来就没多少钱了,现在被冻结了,接下来的路……我可能走不下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如此直白地谈论钱。之前的种种,都包裹在“忘了带钱包”、“明天我请”的糖衣之下。而现在,糖衣被剥开了,露出了最直接的内核。
我沉默了。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
我在脑子里快速盘算。如果我现在拒绝,会怎么样?我们大概率会不欢而散。她可能会在巴塘下车,然后我们的旅途就此结束。我将重新回到一个人的孤独旅程。
如果我答应,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从一个“自愿”的买单者,变成了一个被索取的提款机。性质完全变了。
“你需要多少?”我听见自己冷静地问。
林溪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五个手指:“五……五千,够我到拉萨之后撑一段时间了。等我回家,我马上就还你!我发誓!”
五千块,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大数目。但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开关被触动了。我不是圣人,也不是慈善家。我可以为一段愉快的陪伴付费,但我不能接受这种近乎乞讨的索取。
我看着她,她紧张地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期盼。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涉世未深的脆弱。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既能保全我的底线,又能测试她真实意图的主意。
“可以。”我说。
她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她急切地问。
我从车里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笔,递给她:“你给我写张借条。”
林溪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脸上的惊喜和感激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大叔……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相信我?”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林溪,我们认识不到十天。我是个成年人,做事情要有规矩。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旅伴。这五千块,我可以借给你,但必须有凭有据。这对你我都是一种尊重和保障。”
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重,很“成人化”。我想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真的只是暂时困难,一个正直的人是不会拒绝写借条的。如果她恼羞成怒,那只能证明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车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抓过纸和笔,趴在副驾的储物盒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她把纸条“啪”地一声拍在我面前,扭过头去,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拿起纸条。
上面写着:
“今借到陈默人民币伍仟元整(¥5000.00),用于个人开销。承诺于2023年10月1日前归还。
借款人:林溪
身份证号:4301xxxxxxxxxxxxxx
2023年8月19日”
字迹很潦草,带着一股怨气。但要素齐全,姓名、身份证号、金额、日期,一个不少。
我把借条仔细地对折好,放进我的钱包夹层里。然后,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转账,输入“5000”。
“转给你了。”我说。
手机“叮”的一声,她收了款。
“谢谢。”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那一晚,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回到酒店,她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摔得震天响。我一个人在楼顶的星空吧坐了很久,喝了两瓶拉萨啤酒。
巴塘的夜空格外清朗,星星又大又亮,仿佛触手可及。我看着那张五千块的借条,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对是错。我好像维护了我的原则,但又好像亲手打碎了一段看似美好的关系。
我开始怀疑,我花钱买来的,究竟是陪伴,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
而这张借条,究竟是一份保障,还是我亲手递给她的、让她对我彻底失望的“罪证”?
写下借条后的几天,我和林溪之间的气氛变得非常微妙。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大多数时候都戴着耳机,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她也不再主动要求去哪个昂贵的餐厅,或者看中什么价值不菲的纪念品。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试图缓和关系。在经过“怒江72拐”时,我特意停在最佳观景台,拿出无人机,为她拍摄了一段极其震撼的视频。她看着回放画面里,自己站在蜿蜒天路之巅,渺小而又自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谢谢你,陈默大叔。”她轻声说。
“不客气。”
关系似乎有所回暖,但那种纯粹的、毫无芥蒂的快乐,再也回不来了。我知道,那张借条,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两个人的心里。对她而言,是羞辱;对我而言,是警示。
进入林芝地区后,景色变得和川西截然不同。雪山、森林、草甸、溪流,宛如瑞士风光。林溪的心情也随着氧气含量的升高而好了起来。她开始重新和我分享她手机里的音乐,给我讲她大学里的趣事。
她说她学的是美术,最崇拜的画家是梵高。她说她手臂上的龙纹身,是在十八岁生日那天,为了反抗她那个当公务员的、思想刻板的父亲,一气之下跑去纹的。
“我爸当时气得差点跟我断绝父女关系。”她笑着说,眼角却有些湿润,“他总想让我按照他设计的路走,考公务员,回老家,找个安稳的男人嫁了。可我不想,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她还给我讲了她的前男友,一个同校的体育生,因为嫌她“太有想法、不好掌控”而劈腿了。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种温顺听话的女孩?”她忽然问我。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淡淡地说:“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样,也不是所有女人都一样。关键在于,你是否遇到了那个尊重你、理解你的人。”
“那你呢?你和你前妻……为什么分开?”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她第一次问起我的私事。我沉默了片刻,决定告诉她一部分真相。
“我们之间,没有尊重,也没有理解。更像两个合伙人,在经营一家名为‘家庭’的公司。当公司无法再创造价值时,就散伙了。”
“听起来好冷酷。”
“生活本来就比小说冷酷。”我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鲁朗小镇停留。那里有著名的鲁朗石锅鸡。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正宗的店,点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驱散了高原的寒意,林溪的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大叔,”她忽然开口,眼神很认真,“巴塘那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有些意外,举起杯子:“都过去了。来,喝口汤。”
“不,”她摇摇头,“我必须说清楚。其实……我家里条件没有我说的那么差。我爸妈也不是真的要冻结我的卡。我只是……只是习惯了依赖别人。我承认,一开始跟你走,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很有钱,能让我这趟旅程轻松一点。”
她的坦白让我震惊。我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的动机。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里带了点哽咽,“跟你相处了这么久,我发现你跟我想象中的那些‘大叔’不一样。你很绅士,很有才华,也很……孤独。你给我拍照,给我讲你的人生道理,甚至在我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时,你都没有直接拒绝我,而是用一种很体面的方式保护了自己。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她端起面前的青稞酒,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
“陈默大叔,你放心,那五千块钱,还有之前你为我花的所有钱,我回去以后一定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我会去找一份兼职,或者卖我的画。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听着她忏悔般的话语,我心里的那块坚冰,开始融化了。
或许,她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她的本性并不坏,只是被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带偏了方向。我的那张借条,那份“冷酷”的原则,反而像一面镜子,让她看清了自己。
“好,我相信你。”我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所有的花费,都值了。我不仅收获了一段旅途的风景,还可能“拯救”了一个迷途的少女。这种成就感,远比拍出一张获奖照片更让我满足。
从林芝到拉萨,是最后的一段路。我们之间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我们像一对真正的忘年交,聊着艺术、理想和人生。她甚至开始规划到了拉萨之后,要如何打工赚钱还给我。
她说她要去青年旅社做义工,换取食宿。
她说她要去八廓街摆摊,卖她画的明信片。
她说她要去联系拉萨的画廊,看看能不能寄卖她的作品。
她的计划听起来天真,但充满了力量。我被她的热情感染了,甚至开始帮她出谋划策。
抵达拉萨的那天,是8月29日。天气晴朗得不像话,天空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蓝色。当雄伟的布达拉宫第一次出现在公路的尽头时,林溪激动地尖叫起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一起下车,眺望着那座红白相间的宫殿。
“我们到了!”她转过身,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比在新都桥那次更用力,更真诚,“陈默大叔,谢谢你!没有你,我绝对走不到这里!”
“是我们一起走到了这里。”我拍了拍她的背。
为了庆祝,我预订了拉萨瑞吉度假酒店,这是我能在这座城市找到的最好的酒店。我想为这段旅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办理入住时,我们需要两个房间。我刷了我的信用卡,支付了两晚,一共7800元的房费。
“大叔,太奢侈了……”林溪吐了吐舌头。
“最后一站了,好好享受一下。”我笑着说。
在酒店房间里安顿好后,林溪说:“我想自己一个人去布达拉宫广场走走,感受一下。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好。”我点头,把我的备用充电宝递给她,“手机保持有电,有事随时联系。”
“知道啦,啰嗦的大叔!”她做了个鬼脸,背上她那个小小的帆布包,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后,心里充满了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这二十天来拍摄的素材。我把相机里的存储卡一张张拿出来,将照片和视频导入电脑。看着屏幕上闪过的那些画面——她在康定的初遇,她在新都桥的笑容,她在72拐的惊叹,她在鲁朗的忏悔……我感觉这趟旅程,圆满了。
一个小时后,我估摸着她也该逛得差不多了。我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头像,输入那句我现在想来无比愚蠢的话:
“到布达拉宫广场了吗?晚上一起吃藏香猪。”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下一秒,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和那句“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的系统提示,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信任和温情。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鲁朗石锅鸡店里的真情流露,那些关于理想和未来的规划,那些信誓旦旦的还款承诺……原来,都只是为了这最后一站的铺垫。
她不是迷途的少女,她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
而我,就是那个付了全场票价,还为她精彩的谢幕表演而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唯一观众。
我坐在瑞吉酒店价值不菲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拉萨的日光倾城,金色的光辉洒在远处的山峦上,圣洁而慈悲。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一遍又一遍地点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仿佛只要我点得够多,它就会奇迹般地消失。但它只是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嘲笑着我的天真。
我拿出手机,拨打了林溪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切都明了了。这不是意外,不是手机没电,不是信号不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场。她拿走了我的信任,我的同情,我的五千块现金,以及我为她支付的一路高昂的开销,然后在我为她准备的顶级酒店里,完成了最后的切割,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
我,陈默,一个在上海的商业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江湖”,见识过各种尔虞我诈,自认为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我能从客户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中判断出他对方案的真实态度,能从乙方一句含糊的承诺里听出潜在的风险。
可我却栽在了一个20岁女孩的“真诚”里。
我打开了那个从旅途第一天就开始记录的Excel表格。我需要一些冰冷的数据来让自己清醒。
我把最后一笔开销——瑞吉酒店的两晚房费7800元,输入了进去。
然后,我按下了“求和”公式。
单元格里跳出了一个数字:48,752。
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
这就是这段为期二十天的“陪伴”的价格。平均每天2437.6元。
我看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会因为我给她拍了几张漂亮照片,请她吃了几顿昂贵的饭,就对我感恩戴德,引为知己?
我所谓的“拯救”,所谓的“忘年交”,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我用金钱堆砌起一个虚幻的梦境,在里面扮演一个慷慨、宽容、富有智慧的“大叔”角色,以此来逃避我失败的婚姻和停滞不前的人生。
林溪从头到尾,目标都非常明确。她要用最低的成本,完成一趟最高品质的川藏之旅。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需求——一个中年失意男人对青春、活力和被崇拜感的渴望。
她所做的,只是投我所好,扮演好那个我希望她成为的角色。
而我,心甘情愿地入了戏。
巴塘那张五千块的借条,现在想来,更是我自作聪明的败笔。我以为那是在设立边界,是在进行“压力测试”。可在她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信号:这个“大叔”虽然有点原则,但底线很低,只要稍加安抚,就能继续从他身上榨取价值。
于是,便有了鲁朗那场声泪俱下的“忏悔”。那场表演,堪称影后级别。它精准地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拯救欲”。
高明,实在是高明。
她不是那种低级的、一味索取的骗子。她懂得“欲取之,先予之”的道理。她给予的,是情绪价值——崇拜、依赖、青春的陪伴,甚至是“被拯救”的道德满足感。而我,也用实打实的人民币,为这些情绪价值付了费。
从本质上讲,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只是我单方面把它当成了感情。
现在,交易结束,她拉黑了我,理所当然。就像我们在淘宝上确认收货后,没有人会天天追着卖家聊天一样。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的那股郁结之气,反而消散了大半。
我不是受害者。我只是一个在这场交易中,认知出现偏差的消费者。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远处的布达拉宫在夕阳下,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庄严而沉默。
它见证了千百年来无数虔诚的朝圣者,想必也见证了无数像我这样的,带着各自的执念和欲望,来到这里,然后或顿悟,或沉沦的凡人。
林溪,你教会了我一课。一堂价值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的,关于人性和现实的课。
这笔学费,我认了。
但是,这堂课的“课后作业”,我必须完成。而且,要完成得漂漂亮亮。
我走回书桌前,打开了我的MacBook Pro,将那个名为“G318-川藏南线纪实”的文件夹,拖到了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我点开Final Cut Pro的软件图标。
林溪,你以为拉黑就是结束吗?
不。
对于一个以影像为生的摄影师来说,当素材全部到位的那一刻,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没有愤怒,没有沮D丧,甚至没有立刻去查她那张借条上的身份证是真是假。我只是冷静地,像一个外科医生准备一场精密的手术一样,开始分类整理那近2TB的素材。
4K的航拍视频、5000万像素的RAW格式照片、每一笔消费的电子账单截图、甚至那张被我用手机高清扫描的、写着“林溪”两个字的五千元借条。我将这些素材,按照时间线,一帧一帧地拖入剪辑软件。
这不是一次泄愤,也不是一次报复。这是一次创作。我要用我最擅长的方式,用镜头和叙事,将这二十天里所有的阳光、雪山、谎言和算计,编织成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一件价值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的艺术品。
接下来的48小时,我把自己完全锁在了瑞吉酒店的房间里。
我拉上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拉萨的日光和圣城的一切喧嚣。房间里只有MacBook Pro屏幕发出的冷光,和音箱里传出的、我为这部短片挑选的背景音乐——Max Richter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那是一首充满了克制、悲伤和宿命感的曲子。
我没有叫客房服务,饿了就吃背包里剩下的能量棒,渴了就喝冰柜里的矿泉水。我进入了一种久违的“心流”状态。这种状态,在我刚入行时经常出现,为了一个完美的镜头,可以不吃不喝不睡。但随着我做的商业项目越来越多,拍摄变成了流水线作业,那种纯粹的创作激情,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讽刺的是,是林溪,用一场骗局,重新点燃了它。
我给这部短-片起了一个名字:《318号国道上的浮世绘:一场价值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的青春》。
“浮世绘”,这个词再精准不过。它描绘的是尘世间的风俗人情,是流动的、虚浮的、最终都将归于幻灭的景象。
剪辑的第一步,是筛选素材。我没有选择那些充满愤怒和控诉的镜头,恰恰相反,我挑选的,全是这趟旅程中最美好的画面。
开篇,是无人机掠过折多山垭口的壮丽景象,雪山连绵,经幡飞舞。画外音,是我刻意压低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旁白:
“2023年8月10日,我从上海出发,一个人,一辆车,踏上国道318。我以为这是一场寻找自我的旅行。”
紧接着,画面切到康定那个加油站。林溪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对着镜头,露出了那个混合着戒备和惊喜的笑容。
旁白继续:“在这里,我遇到了她。林溪,20岁,来自湖南。她说,她想去拉萨,净化心灵。”
我没有使用任何丑化她的镜头。相反,我用了我所有的专业技巧,去美化她。我用达芬奇调色软件,将每一帧画面都调得如同电影海报。新都桥的光影下,她奔跑的背影;理塘草原上,她抚摸马匹的侧脸;怒江72拐前,她张开双臂拥抱风的样子……在我的镜头里,她就是青春、自由和梦想的化身。
然后,音乐的节奏开始 subtly 变化。
画面切到了一个个特写:新都桥酒店菜单上468元的牦牛火锅;理塘小摊上那串650元的绿松石手串,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与青色的龙纹身形成鲜明对比;巴塘川菜馆里,那盘380元的水煮牛肉……
这些画面与她纯真的笑容交替出现,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反差。我没有直接说她在“蹭吃蹭喝”,我只是把事实冷静地并置在一起,让观众自己去感受。
短片的高潮,是巴塘的那个夜晚。画面是车内昏暗的光线,我只录下了声音。
“大叔……我卡被冻结了……”
“你需要多少?”
“五……五千……”
“你给我写张借条。”
然后,画面切到了那张借条的高清扫描件。我用马赛克遮挡了她的身份证号码后几位,但“林溪”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那个鲜红的手指印(我当时让她按的),清晰可见。
紧接着,是鲁朗石锅鸡店里,她声泪俱下的“忏悔”。我当时“不经意”放在桌上的手机,录下了她所有的表情和话语。
“我承认,一开始就是觉得你很有钱……”
“跟你相处了这么久,我发现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这些话语,配上她那真诚得毫无破绽的眼神,足以让任何一个心软的人动容。
而短片的结尾,则是我精心设计的蒙太奇。
左边画面,是林溪在拉萨瑞吉酒店门口,冲我挥手告别,笑容灿烂,说着“大叔再见”。
右边画面,是我微信聊天框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和“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的系统提示。
两个画面并置,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屏幕变黑,一行白字缓缓浮现:
“本次行程总计20天,总开销:48,752元。”
数字停留了三秒,然后渐渐隐去。片尾,只有一行小字:
“导演/摄影/剪辑:陈默。”
整部短片,时长14分58秒。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谩骂。我只是一个冷静的记录者,一个客观的叙事者。我把所有的判断权,都交给了观众。
完成最后一个镜头的渲染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没有立刻发布。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到酒店的露台上,点了一支烟。
拉萨的凌晨,空气清冷刺骨。我看着远处沉睡的城市,心里很清楚,当我按下“上传”按钮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和林溪的人生,都将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我不是在报复她,我是在完成我的“课后作业”。这堂课教会我,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理所当然的付出。所有的关系,本质上都是一场价值交换。当你错估了价值,就要有承担代价的勇气。
而我,选择用我的专业,来定义这场代价的最终形态。
我回到房间,打开了Bilibili、抖音和我的个人公众号“CMoment摄影志”。
我将视频上传,标题统一为:
《318号国道上的浮世绘:一场价值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的青春》
在简介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路上寻找,却最终迷失的人。”
然后,我按下了发布键。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电脑,拉开窗帘。第一缕晨光正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万丈光芒。
我退了房,开着我的普拉多,离开了拉萨。
我没有回头。我的川藏线之旅已经结束了。而另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我没有去关注视频发布后的数据。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一路向西,开上了去往阿里的G219国道。
G219,新藏线,比川藏线更荒凉,更艰苦,也更壮美。我需要用极致的孤独,来洗涤这二十天积攒下来的复杂情绪。
三天后,我在日土县班公湖畔的一个小客栈里,才重新连接上网络。
手机开机的瞬间,成千上万条通知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手机剧烈震动,差点从我手里滑落。
微信、B站、抖音、公众号后台……所有的APP图标上,都挂着“99+”的红色角标。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B站。
我的那个视频,赫然出现在首页热门推荐上。播放量已经突破了500万,弹幕厚得几乎看不清画面,评论数超过了10万条。
我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是:
“这TM才叫高级的‘复仇’!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对骂撕B,全程冷静克制,却刀刀致命。用最美的镜头,讲最渣的故事,给UP主跪了!”
下面回复无数。
热评第二条:
“我一个学电影的,可以说,这个短片的镜头语言、叙事节奏、配乐和调色,都是专业级别的。UP主把一场糟心事,硬生生拍出了文艺片的质感。这业务能力,respect!”
热评第三条,则更具概括性:
“总结一下:一个文艺版的‘捞女’,遇到了一个艺术家级别的‘大叔’。本以为是降维打击,没想到是踢到了钢板。这故事告诉我们,不要轻易欺负一个会拍片、会剪辑、还会做Excel表格的摄影师。”
我快速地翻阅着评论。让我感到欣慰的是,绝大多数评论,都没有陷入简单的性别对立。大家讨论的焦点,是“界限感”、“成年人世界的交往法则”以及“情绪价值的兑现方式”。
我的视频,没有像那些低级的“曝光”视频一样,激起男女群体的对骂,反而引发了一场关于现代社会人际关系的大讨论。
一个新词,也随着视频的火爆而诞生了——“搭车媛”。
这个词精准地概括了林溪这类人的行为模式:以“穷游”、“净化心灵”为名,利用自身的性别和年龄优势,在旅途中寻找愿意为她们的消费买单的“赞助者”。
抖音上,我的视频被无数营销号剪辑、转发,配上各种耸动的标题。#搭车媛#、#四万八的青春#等话题,迅速登上了热搜榜。
我的公众号“CMoment摄影志”,一夜之间涨粉三十万。后台塞满了各种私信。有支持我的,有分享类似经历的,有寻求合作的广告商,甚至还有几家影视公司,询问我是否有意向将这个故事改编成电影。
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商业合作的私信。我只是在B站的视频下方,置顶了一条自己的评论:
“感谢大家的关注。创作这个视频的初衷,并非为了曝光或报复某个人,而是作为我个人这段旅程的一个记录和交代。视频中的人物形象已经过艺术处理,请大家理性讨论,不要进行人肉搜索或网络暴力。旅途中的人来人往,皆是风景,也皆是修行。祝大家都能在自己的旅途中,找到真正的风景。”
这条评论,再次为我赢得了大量的赞誉。他们称我“格局大”、“体面”。
但我知道,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我不想被卷入一场无休止的网络骂战中。我的“作业”已经交卷,并且获得了高分。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继续我的旅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我准备再次关掉手机时,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陈默!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你把视频删掉!立刻!马上!”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林溪。
看来,这场病毒式的风暴,终于还是精准地找到了它的女主角。
我没有回复林溪的短信。删除?不可能。
我把她的号码拉黑,然后继续我的阿里大环线之旅。冈仁波齐的转山,扎达土林的苍凉,古格王朝的残垣断壁……这些宏大而沉默的景观,让我彻底从那场价值四万八的闹剧中抽离出来。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上海。推开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门,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没有感到孤独,内心反而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坚定。
一个朋友给我发来一个链接,是知乎上的一个热帖,标题是《如何评价B站爆火的短片?“搭车媛”林溪真的有那么坏吗?》。
帖子里,有一个匿名用户的回答,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个匿名用户自称是林溪的大学同学。
“我认识林溪,我们一个系的。她不是视频里看起来那么文艺,也不是她自己说的那么‘缺钱’。她家境其实不错,爸爸是市里某个局的副处长,妈妈是老师。但她虚荣心特别强,从大学就开始了。用的化妆品、背的包,都必须是名牌。为了满足消费,她交过好几个‘男朋友’,基本都是比她大不少、有一定经济实力的社会人士。我们私下里都叫她‘年抛女友’,因为每段关系基本都超不过一年。”
“这次去西藏,她从学期末就开始在朋友圈里‘预热’了,说什么要去寻找自我。我们都懂,她就是想故技重施,找个‘饭票’。没想到这次碰上了硬茬,那个摄影师大叔不仅没被她PUA,还反手给她拍了个‘纪录片’,笑死。”
“视频火了之后,对她影响很大。她手臂上的龙纹身太有辨识度了,我们学校里几乎人人都认出她了。她现在已经休学了,听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她爸妈气得不行,她爸的仕途可能都受到了影响,毕竟现在对干部的家风要求很严。她算是彻底‘社死’了。”
“说她坏吧,她也没犯法,就是道德上有瑕疵。但说她可怜吧,也都是她自己选的路。只能说,互联网时代,任何想走捷径的行为,都要有被曝光在放大镜下的觉悟。尤其是,当你把主意打到一个靠镜头吃饭的人身上时。”
看完这个回答,我心里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我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一个20岁的女孩,本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却因为错误的价值观,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寄生者,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她以为自己很聪明,能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却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的代价,就是那条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龙纹身,如今成了印在她身上、洗不掉的“耻辱柱”。
就在我感慨万千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的入账通知。
“【招商银行】您尾号9527的储蓄卡账户10月15日14:32入账人民币48,752.00元,交易对手方:林XX,余额:XXXXX.XX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是她,或者她的家人,把钱还给我了。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这笔冷冰冰的转账。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来了结这一切。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收下这笔钱,那我和林溪之间的关系,就彻底成了一笔银货两讫的交易。我用我的镜头和叙事能力,讨回了我的经济损失,维护了我的尊严。故事到此结束,合情合理。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想要的,不是金钱上的偿还,而是价值上的回归。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找到了那笔入账记录,然后点击了“转账”。我找到了之前在网上查到的一个官方认证的“西藏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捐款账号。
我把48,752元,一分不差地,全额捐了出去。
然后,我将捐款成功的截图,发在了我的公众号、B站和抖音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
“让价值,回归价值。愿国道318沿线的孩子们,能有更光明的未来。”
我的捐款行为,像是在那场已经逐渐平息的风暴里,又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格局!什么叫格局!这就叫格局!”
“我愿称之为2023年度最体面反击!不仅拿回了钱,还升华了主题!”
“UP主,我收回之前说你是‘复仇’的话,你这是在‘渡人’啊!”
“这操作直接封神了!把一桩烂事,做成了公益。林溪和她的家人估计要气吐血了,他们以为用钱就能了结,结果被陈默大叔反手将了一军,道德高地被占得死死的。”
舆论的发酵,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的名字“陈默”,和我的公众号“CMoment摄影志”,彻底出圈了。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您好,是陈默老师吗?我是《国家地理》中文版的编辑,我叫李婧。”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干练。
“你好。”我有些惊讶。
“陈老师,我们看到了您在网上发布的那部短片。我们整个编辑部都非常欣赏。您的镜头语言和叙事能力,正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我们想正式邀请您,成为我们的签约摄影师,负责一个关于‘中国国家公路’的深度专题报道。第一站,我们希望您能重走G219新藏线,用您的视角,去记录那里的极致风光和人文故事。”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国家地理》,这是全世界所有纪实摄影师的终极殿堂。我做梦都想把我的照片印在那个黄色的方框里。我曾经投过无数次稿,都石沉大海。
没想到,这个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机遇,竟然源于一场失败的“艳遇”。
“我们能给您的,不仅仅是丰厚的稿酬和项目资金,”李婧继续说,“更是一个能让您尽情施展才华的平台。我们相信,您的才华,不应该只用来记录一场‘价值四万八的青春’。”
她最后一句话,带着善意的调侃,也点醒了我。
是啊,我是一个摄影师。我的镜头,应该对准更广阔的天地,更深刻的现实。林溪,只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过客,一个意外的“素材”。我不能,也不应该,永远沉浸在这件事带来的名气里。
“我接受。”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说。
一周后,我与《国家地理》正式签约。我的普拉多经过了全面的检修和改装,车身上贴上了《国家地理》醒目的黄色LOGO。
我的生活,因为这场风波,拐上了一条我从未预想过的道路。我不再是那个在上海的摄影棚里,为客户的无理要求而焦虑的商业摄影师。我成了一个真正的,独立的,纪实摄影师。
一些高端汽车品牌、户外装备品牌也纷纷向我抛来橄榄枝,希望我能成为他们的品牌大使。他们看中的,不仅仅是我的流量,更是我身上那种“冷静、专业、有原则”的标签。
我的人生,从35岁这一年,触底反弹。
我没有再听到关于林溪的任何消息。她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我的生命,留下一道刺眼的光芒,然后迅速坠入黑暗。我不知道她是否从这次事件中吸取了教训,也不知道她未来的路会走向何方。
但我知道,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在鲁朗的那个夜晚,她对我说:“陈默大叔,你很孤独。”
她说对了。
但现在,我依然一个人在路上,却不再感到孤独。因为我的镜头里,装满了雪山、湖泊、星空,和一张张在艰苦环境中依然保持着淳朴笑容的脸。
我的内心,被这些更宏大、更真实的东西填满了。
一年后,我拍摄的《国道G219:云端上的生命线》专题,在《国家地理》杂志上刊出,占据了整整12个页码,并获得了当年的年度国家摄影奖。
颁奖典礼上,我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沉甸甸的奖杯。主持人问我:“陈默老师,我们都知道您是因为一部网络短片而走入大众视野的。那段经历,对您今天的创作有什么影响?”
我看着台下无数闪烁的镜头,想起了拉萨那个清晨,想起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想起了那张价值48752元的账单。
我平静地开口:
“那段经历,让我深刻地理解了一个词:界限。”
“在人际交往中,我们总渴望亲密无间,但往往忽略了,任何健康、持久的关系,都建立在清晰的界限之上。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善良和慷慨,如果没有原则作为界限,就会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沦为被利用的工具。”
“我曾经以为,付出,就能换来对等的回报;包容,就能换来对方的成长。但现实给我上了一课。它告诉我,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无法拯救一个不想自救的灵魂。你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界限,管理好自己的期望。”
“作为一个记录者,我的镜头是有界限的。我记录真实,但不审判人心。我呈现美好,也揭示不堪。我把判断的权利,交给每一位观众。”
“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的人生也是有界限的。我可以对世界报以善意,但我首先要尊重自己。我可以为美好的事物付费,但我绝不为无底线的索取买单。因为我知道,一个不懂得为自己设立界限的人,最终会失去所有人的尊重,包括他自己。”
“所以,感谢那段经历。它让我学会了如何更好地使用我的镜头,也让我学会了如何更好地过我的人生。自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而界限,则是我们给予自己最坚实的尊严。”
我的话说完,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我走下台,手机震动了一下,“说得真好。准备一下,下个选题,G315,中国的‘末日公路’,敢挑战吗?”
我笑了,回复她:“我的车,已经加满油了。”
窗外,上海的夜景繁华如昔。但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属于远方的地平线。
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懂得拒绝。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别人,而是守住自己。这堂价值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的课,我学到了,也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