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面值100万的玻利瓦尔纸币,现在它正静静地躺在加拉加斯的一条臭水沟边上,被泥水浸了一半。
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弯腰去捡。
这是2023年的11月,我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
下午两点,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旧的汽油味混合着芒果腐烂的甜腻气息。
我站在一家名为“Central Madeirense”的超市门口,手里攥着一张20美元的钞票,掌心微微出汗。
这并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因为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尴尬至极的“结账风波”。
十分钟前,我试图用这张20美元买一瓶水和两个面包,总价大概3.5美元。
收银员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姑娘,画着很浓的眉毛,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她盯着我的美元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把钱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用指甲在富兰克林的人像上刮了两下。
“没有零钱。”她把那张崭新的美元推回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死心,指了指收银机:“我不介意找给我玻利瓦尔(当地货币)。”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收银机旁边贴着的一张手写纸条:今日不做找零。
后面排队的大叔有些不耐烦了,用西班牙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一刻,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全世界通用的硬通货,却感觉自己像个身无分文的乞丐。
最后,我不得不放弃了面包,又凑了几包我根本不需要的口香糖和廉价巧克力,硬生生把金额凑到了19.8美元。
剩下的0.2美元,她说算作“服务费”。
走出超市的那一刻,看着手里那袋莫名其妙的糖果,我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在这个国家,钱既是上帝,也是废纸。
贫穷在这里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魔幻的现实主义。
这就是我抵达委内瑞拉第三天被上的第一课。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这之后的八个月里,我见证了更多让人瞠目结舌、无奈,甚至心酸的现实。
今天,我想把这层滤镜撕开,跟你聊聊一个真实的委内瑞拉。
手里拿着钱,却感觉自己像个罪犯
来这之前,我以为只有穷人才会为住的地方发愁。
到了这儿我才发现,有钱人租房更像是一场“猫鼠游戏”。
那是刚到加拉加斯的第二周,我急需找个落脚点。
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当地的中介,叫Rosa。
Rosa大概五十岁上下,烫着一头金色的卷发,身材丰腴,即使是看房这种需要跑腿的活儿,她也坚持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
那天她带我去看的是Altamira区的一套公寓。
这里算是加拉加斯的富人区,治安相对好一些。
房子不错,两室一厅,大概80平米,站在阳台上能看到Avila山的壮丽景色。
但我关心的不是风景,是价格。
“这套房子租金多少?”我问她,心里预估着大概也就是三四百美元。
毕竟这里的普通人工资低得吓人。
Rosa理了理头发,报出了一个数字:“1200美元。”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1200?这可是人民币8600多块钱了!”
这价格在北京五环也能租个不错的两居室了,而这里是受到制裁、经济崩盘的委内瑞拉。
Rosa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她耸耸肩:“亲爱的,这里是安全区,水也是24小时供应的,甚至还有发电机。”
接着,她抛出了更让我崩溃的条件。
“房东要求押金要给6个月的,预付租金要给6个月的,再加上一个月的中介费。”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1200 x 13 = 15600美元。
也就是说,我想住进这个房子,得一次性掏出超过11万人民币的现金。
“为什么这么夸张?”我忍不住问,“这里的人怎么可能租得起?”
Rosa苦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这里的人确实租不起。这房子本来就是租给你们这种外国人的,或者是那些做某种生意的人。”
她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
“而且,房东怕你在里面搞破坏,或者赖着不走。在这儿,法律保护租客,如果我不收足了钱,万一你不给房租,我赶都赶不走。”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委内瑞拉楼市的怪圈。
一边是大量空置的豪宅,因为房主都逃去了迈阿密或者马德里,宁愿空着也不愿低价租。
另一边是普通人一家几口挤在贫民窟的铁皮房里。
那天的看房自然是无疾而终。
最后我不得不妥协,找了个稍微偏一点的地方,但也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房租。
那天交钱的时候,我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美元现金。
走在街上,每一辆路过的摩托车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觉得自己不像个租客,像个正在进行毒品交易的罪犯。
把钱交给房东的那一刻,看着他一张张数钱的贪婪眼神,我突然意识到:
在这里,安全感是最昂贵的奢侈品,它比黄金还贵。
去超市买肉,如同经历一场精密计算
很多人问我,委内瑞拉物价是不是特别低?
毕竟新闻里总说这里通货膨胀,钱不值钱。
这种说法只对了一半。
如果你拿着美元去黑市换成玻利瓦尔,再去买政府补贴的玉米面,那确实便宜得像不要钱。
但如果你想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吃肉、喝牛奶、用洗发水,那这里的物价能让你怀疑人生。
记得有一次,我想做顿红烧肉,决定去采购一番。
我去了当地一家叫“Gama”的连锁超市。
这家超市装修得很现代,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跟国内的精品超市没两样。
但只要你凑近看一眼标签,血压就能上来。
我随手拿了一盒大概500克的牛肉馅。
标价:8.5美元(约合人民币61元)。
我又去看了一眼鸡胸肉,一公斤大概要12美元(约合人民币86元)。
这价格,比我在美国纽约看到的还要贵。
为什么?因为这里的畜牧业基本垮了,很多肉类居然要靠进口,或者运输成本极高。
最离谱的是洗漱用品。
一瓶普通的潘婷洗发水,国内大概卖30多块钱。
在这里,标价是18美元(约合人民币130元)。
我当时站在货架前,拿着那瓶洗发水反复确认,生怕它是镶了金边的。
旁边一个当地的大妈,推着购物车经过。
她的车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包玉米粉和一瓶最廉价的食用油。
她看着我手里的洗发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那种眼神刺痛了我,我默默地把洗发水放回了货架。
结账的时候,我买了一点牛肉、几个西红柿、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一排鸡蛋。
总共花了95美元(约合人民币680元)。
收银员是个胖胖的大姐,叫Carmen。
她一边扫码一边跟我闲聊:“你是中国人?”
“是啊。”
“中国人有钱。”她笑着说,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
“这不便宜啊。”我指了指屏幕上的数字。
Carmen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周围,小声对我说:“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我摇摇头。
“30美元。”她伸出三根手指,“加上政府给的食品券,也就60美元。”
我愣住了。
我这一顿饭的采购费,竟然是她一个半月的总收入。
也就是说,她要不吃不喝工作45天,才买得起我购物车里的这点东西。
“那你们怎么生活?”我忍不住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Carmen笑了,露出一颗镶着金边的门牙:“活着呗。靠亲戚从国外寄钱,靠打两份工,靠省吃俭用。”
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依然刺眼。
我看着手里提着的塑料袋,突然觉得它们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食物,分明是这个国家巨大的贫富鸿沟。
老陈的枪和他的两本日记
在这个混乱的地方,中国人是怎么生存的?
我想讲讲老陈的故事。
老陈今年52岁,广东江门人,来委内瑞拉已经18年了。
他在加拉加斯的老城区经营一家五金杂货店。
第一次见老陈,是在他的店里。
店面不大,门口装着厚厚的铁栅栏,像是监狱的门。
顾客买东西,不能进店,只能隔着铁栏杆手指一点,老陈把东西递出来,再从栏杆缝里收钱。
“以前不是这样的。”老陈递给我一根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以前大门敞开,生意好得不得了。”
老陈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总是穿着一件有点发黄的Polo衫。
但他腰间鼓鼓囊囊的,我知道那里别着一把手枪。
“在这儿做生意,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老陈拍了拍腰间,语气很平淡。
他现在的月收入大概在3000到4000美元之间(约合人民币2.1万-2.8万),扣掉给警察的“打点费”和各种杂税,到手能有2500美元左右。
听起来不少,但这钱挣得全是血汗。
老陈带我看过他的两本“日记”。
一本是正经的账本,记录着进货出货。
另一本,记录着这里的“潜规则”。
“你看这一页,”老陈翻开那本皱皱巴巴的本子,“这天是税务局来查,要了200美元。这天是片警来说要过节费,给了50美元。”
密密麻麻,全是这种记录。
“不给行吗?”我问。
“不给?”老陈冷笑一声,“不给明天就给你贴封条,或者找混混来骚扰你。”
老陈说,他最怕的不是黑帮,而是穿制服的。
有一次,他在运货的路上被国民警卫队拦下来。
对方明明看到他的货单齐全,硬说他的轮胎花纹不合格,要扣车。
实际上,就是想要钱。
老陈在那条路上耗了三个小时,最后塞了100美元才放行。
“那时候我真想回国。”老陈吐出一口烟圈,“但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国内变化太快,我这个岁数回去能干嘛?当保安?在这里,虽然危险,虽然受气,但我好歹是个老板,能供两个孩子在西班牙读书。”
老陈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长期漂泊在外的人才有的无奈。
他说:“兄弟,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是在走钢丝。前面是深渊,后面也是深渊,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那天离开老陈店里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熟练地拉下卷帘门,上了三道锁,然后又检查了一遍腰里的枪。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他不是在生活,他是在战斗。
办个宽带,差点让我得了狂躁症
如果你觉得国内办事效率低,那你真该来委内瑞拉体验一下什么叫“绝望”。
在这里,时间是一个可以随意拉伸的概念。
我刚搬进公寓的时候,房东告诉我网络坏了,需要修。
我想着,这能有多难?打个电话给电信公司CANTV不就行了?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我第一次去CANTV的营业厅,是早上8点。
到了门口,发现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
大概有五六十人在等,有人甚至带了小马扎和早餐。
我排了三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了。
柜台后面的办事员是个大妈,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问我:“什么事?”
“我想报修网络。”我递上住址单。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头也不抬地说:“系统坏了,办不了。明天再来。”
我当时就懵了:“排了三小时,你就告诉我系统坏了?”
“那我也没办法啊,全国系统都坏了。”她吹了吹未干的指甲油,一脸无所谓。
那一刻,我感觉体内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在这里发火没有任何用处。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次系统好了,登记了信息。
“什么时候能修好?”我问。
“等着吧,技术员会联系你。”
这一等,就是三个星期。
期间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或者是忙音。
直到我实在受不了了,问了楼下的保安大爷。
大爷看着我,露出一种“你是个傻子吧”的表情。
“小伙子,你没给‘咖啡钱’吧?”
“什么咖啡钱?”
“你要去找那个负责这片区域的技术员,私下给他塞点美元。不然你等到死也没人来。”
通过大爷的介绍,我联系上了一个叫Jose的技术员。
见面就在楼下,Jose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
“修网络啊?很简单。”他搓了搓手指,“50美元。”
我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是公家的宽带,报修应该是免费的啊!
但我看着手机上那是E网的信号,咬咬牙,掏出了50美元。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十分钟,仅仅十分钟。
Jose拿着个仪器去楼道里的接线箱捣鼓了一下,回来告诉我:“好了。”
原来根本没什么大故障,就是线松了,或者是他们故意拔掉的。
Jose数着那50美元,脸上笑开了花:“以后有问题直接找我,别去营业厅排队,那是浪费生命。”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在这里,规则是失效的,只有美元是万能的润滑剂。
所谓的效率低下,很多时候只是为了逼你掏钱的手段。
我坐在终于有了网的房间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种被强行勒索后的无力感,比断网更让人难受。
在热闹的派对上,我是一座孤岛
虽然我是个外国人,但也试图融入当地的圈子。
但那种隔阂感,比语言障碍更难跨越。
有一次,我也算是个“中产”的朋友Carlos邀请我去参加一个生日派对。
地点在加拉加斯的一家私人俱乐部。
高墙大院,门口有持枪保安,进去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泳池、香槟、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的味道。
如果你不看外面,会以为这是在比佛利山庄。
大家都很客气,见到我也都热情地打招呼,贴面礼,喊着“Chino, amigo”(中国朋友)。
但当他们开始聊天时,我发现我完全插不上嘴。
他们聊的是什么呢?
“下个月去迈阿密购物吗?”
“我想把孩子送去马德里读书,那边的签证好办吗?”
“最近搞到了几桶汽油,要不要分你点?”
那种轻松的语气,仿佛外面的世界跟他们毫无关系。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朗姆酒,看着这一切。
突然,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孩过来跟我搭讪。
“你是中国来的?听说中国现在发展得很好。”
“还不错。”我礼貌地回答。
“真羡慕你们。”她叹了口气,“我们这里……哎,反正只要有美元,日子也能过。”
聊了两句,她突然问我:“你有那种……能换美元的渠道吗?汇率好一点的。”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她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一些,礼貌地说了句“失陪”,转身就走了。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因为没人理我,而是因为我发现,这里的人际关系被生存压力极度扭曲了。
富人们在这个封闭的泡泡里假装一切如常,穷人们在外面挣扎求生。
而我,既不属于那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底层,也无法真正进入这个对此视而不见的顶层。
我在这个派对上待了两个小时,感觉比工作了一天还累。
在这个国家,社交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资源交换。
如果你没有资源,你就是透明的。
那天晚上回家,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我突然特别想找个国内的朋友聊聊。
哪怕只是聊聊哪家火锅好吃也好。
这里虽然热闹,但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那些让我三观震碎的文化冲击
住了几个月,有些文化差异真的让我目瞪口呆,甚至觉得不可理喻。
第一件事,是关于“美”的执念。
哪怕穷得揭不开锅,这里的女人对美的追求也绝不妥协。
我见过住在贫民窟里的姑娘,家里可能连像样的床都没有,但出门必须化妆,指甲必须做得漂漂亮亮。
如果你去商场看那些塑料模特,你会震惊。
那些模特的屁股大得夸张,胸部也挺得离谱。
这就是当地的审美标准。
我有个邻居大姐,为了去做丰臀手术,竟然把家里唯一的冰箱卖了。
我问她:“没冰箱怎么过日子?”
她理直气壮地跟我说:“没冰箱可以天天买菜,但没屁股我怎么见人?”
那一刻,我竟无言以对。
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为了面子不要里子的心态,真的让我这个从小接受“勤俭持家”教育的中国人感到巨大的冲击。
第二件事,是关于“迟到”。
在这里,时间观念基本是不存在的。
如果你约了人上午10点见面,对方11点到,那叫“准时”。
如果12点到,那叫“稍微晚了一点”。
最夸张的一次,我约了个维修工周二来修水管。
我在家等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见。
周四下午,他突然敲门了。
我问他:“不是周二吗?”
他一脸无辜:“是啊,但我周二没空,今天路过就来了。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
在他看来,只要来了,就是履行了约定。
至于晚了两天?那根本不是事儿。
这种慢条斯理、毫无紧迫感的生活节奏,有时候真的能把急脾气的人逼疯。
但有时候我又在想,也许正因为生活太苦了,如果再把自己逼得太紧,可能真的会崩溃吧。
暴雨中那个送我阿瑞帕的陌生人
如果说前面说的都是糟心事,那这件事,是我坚持留在这里的理由。
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傍晚。
我开车去办事,回来的路上,车子突然在半路抛锚了。
那个地方离市区有点远,天色渐晚,雨大得连路都看不清。
手机信号也是时断时续。
我坐在车里,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
要知道,在委内瑞拉的夜晚,独自一人在路边停车,基本等于在脑门上写着“快来抢我”。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死死锁住车门,透过玻璃往外看。
是一个老太太,大概六七十岁,浑身湿透了,手里打着一把破伞。
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小伙子,车坏了吗?”她大声喊着。
我看她不像坏人,小心翼翼地摇下一点车窗:“是,发动机不动了。”
“这附近没修车厂,也没信号。”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家就在前面,你要不要先去避避雨?”
说实话,我犹豫了。
警惕心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在风雨中颤抖的身体,我还是下了车。
她家是个很简陋的砖房,屋顶甚至是铁皮的,雨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响。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她让我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东西。
那是“阿瑞帕”(Arepa),委内瑞拉的玉米饼。
“吃吧,还热着。”她递给我。
我接过那个饼,里面夹着一点奶酪和黑豆。
“多少钱?”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美元。
老太太板起脸,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我的手:“孩子,这是请你吃的。外面雨这么大,谁还没个难处?”
那一刻,我眼眶突然热了。
在这个每个人都在算计美元、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的国家,竟然还有人愿意在一个雨夜,无偿地给一个陌生外国人食物和庇护。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间漏雨的小屋里聊了很久。
她告诉我,她的孙子也去了国外,好久没回来了。
看到我,就想起了他。
那一晚的阿瑞帕,是我在委内瑞拉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它让我明白,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人性的善良依然能开出花来。
那个没有电的夜晚,我突然懂了
真正让我内心发生转变的,是经历了一次全国性的大停电。
那天晚上7点,毫无预兆地,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不是那种跳闸的黑,是整座城市、整个地平线瞬间消失的黑。
空调停了,风扇停了,网络断了,手机信号也没了。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远处发电机轰鸣的声音——那是富人的特权。
我躺在床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黑暗会放大人的恐惧,也会放大人的思绪。
我开始胡思乱想。
我想到了国内灯火通明的街道,想到了随时能叫到的外卖,想到了24小时便利店。
我在这里到底在图什么?
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所谓的“体验生活”?
在这种极度的不确定性面前,我感到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我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声音。
但是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无情的“无服务”。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我。
如果我现在出事了,没人知道,也没人能帮我。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躺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电力依然没有恢复。
但我推开窗户,看到了楼下的街道。
邻居们都出来了,大家聚在一起。
有人在用柴火煮咖啡,有人在分发自己做的面包。
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仿佛没有电这件事根本不影响他们的快乐。
隔壁的大叔看到我在窗口,冲我挥挥手:“Hey amigo! 下来喝杯咖啡!”
那一刻,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突然松弛了。
我突然明白,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学会了如何与苦难共处。
他们不是不痛苦,而是如果一直沉浸在痛苦里,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种在废墟上依然能跳舞的生命力,那种在绝望中寻找微光的本能,给了我巨大的震撼。
我不再抱怨没电没网,我换上衣服,下楼接过了那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
苦涩,但很烫,很真实。
我现在正坐在公寓的阳台上写下这些文字。
窗外,Avila山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紫色。
楼下的街道依然嘈杂,破旧的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八个月,我见过持枪的抢劫,也见过雨夜的温情。
我见过为了几美元出卖尊严,也见过身无分文却依然乐观的笑脸。
委内瑞拉穷吗?
穷,穷得让人心惊肉跳。
但它又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让人无法仅仅用“贫穷”两个字来概括它。
我不建议你来这里旅游,更不建议你来这里生活。
但这八个月的经历,确实像一块烙铁,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在刚才,楼下的路灯闪了两下,又灭了。
我合上电脑,点燃了一根蜡烛。
这就是生活,无论明暗,总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