洨河笔记:从赵州桥继续向下游走,焦家庄到西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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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暗,连雾都像是黑的。本应该最是通透的中午时候,却像含含糊糊的黄昏,甚至是只有月光星光的夜。手机里跳出一条信息,赵县重度污染。其实不只是赵县,这一天整个华北平原都笼罩在严重的雾霾之下。

从赵州桥沿着洨河继续向东走,走到这个位置上,洨河边的湿地上戳着一块牌子,标明是“水质过滤中心(新型水平潜流湿地)”,属于将污水进行湿地净化的场地。被水流冲击过的水草都向着河水的方向倒伏着,一根粗大的水管不断向洨河排着水。离大石桥镇不远的焦家庄,就在这个位置上的洨河右岸。

在这个位置上的洨河左岸,工厂的巨大厂房和烟囱将天际线塑成了工业化的佶屈聱牙般的峥嵘。村庄和工厂之外,广袤的麦田还显示着被冻结以后的茫茫绿色。绿色的麦田里没有树木,只有规则排列的电线杆和偶尔标志着那个位置有坟墓的一棵两棵树。生生不息的土地和亘古而然的河流共同将沧桑写到了此情此景的每一个细节中,每一阵凛冽的风里。

雾霾深重,寒风凛冽,距离上一次下雪已经很多天了,河堤阴坡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完,斑驳陆离之间的一块块白,成了醒目的配色。奇特的是这样颜色鲜明的配色反而让眼前的萧疏更其苍凉了。

洨河的水还在奔流,工厂的烟囱在雾中若隐若现。洨河两侧的堤坝上没有大树,光秃秃的,零星的有几棵树在河滩里,是柳树。柳树上一团一团密集的树枝搭成的深色鸟窝周围,一直有喜鹊在起起落落地飞翔。柳树倾斜的树干是依照自己亲水的本性做出来的自然选择,不是人工种植的平整划一,也就还有一些既往河畔的古态。

堤坝外侧的斜坡上有一些小小的果树,树下干枯的各种野草一律焦黄乌黑,小小的果实挂在枝头,还在为后代延续做着不懈的努力。野草果实和干枯的草茎一起在风中猎猎地抖动着,将既往季节里的繁盛记忆彻底抖落以后就显得无比凄凉。

堤坝的斜坡上,很多位置都被开垦出了倾斜的地垄,把荒草去掉,施了粪肥,现在还有一些绿色的甜菜,耐寒的甜菜在顽强生长。开垦者将心比心,给这些绿色的甜菜覆盖上了一些就近割下来的红色的野草,算是一种聊胜于无的保暖措施。除了甜菜,还有上个季节已经收获了棒子的玉米茎秆,还有至今没有收获的棉花。

继续沿着洨河堤坝前行,在凛凛的风中徒步跋涉,与一般的想象不一样,不仅不会半途而废还会有一种走进历史的风寒中的坚定。走在洨河堤坝上,俯瞰着两侧的平原与河道,在寒冷与雾霾中,在猎猎的风与抵御风的浑身上下的倾力前行中,既是当下可见的位移进步,也同时是一种自我强化的象征。这种经常可以沿着一条河行走,走以前没有走过的路的感觉是只有走过的人、只有经常走的人才会领略其间的滋味的。不管什么季节,不管什么天气,也不管什么温度,这样有了机会就一直在走的过程,一定属于人生中顶级的享受。

注意到路边电线杆上挂着小小的牌子,大字写的是“胎记”,小字则是电话号码。这是乡间电线杆上的医疗广告,一般都是偏方治疗,涉及的其他病种还有尿床、耳聋、癔症、糖尿病、癌症等等。

赫然看到堤坝斜坡上,这些开垦出来的庄稼地垄中立着一通碑,碑文上1983年—2013年的生卒时间非常刺目。这是一个丈夫为妻子所立的碑,其坟墓应该在堤坝下面的麦田之中。麦田中星星点点的坟墓往往是老人叶落归根的地方,他们一般并不立碑,也就不着姓名年份,只是默默地与自己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融为一体。这特殊的仪式中,自然是含着惋惜与悲痛的深情。不过文字却一律是格式化的,对感情未着一字,只是对逝者短暂生命历程中的学校、学历、获奖之类做了一丝不苟的记录。

人类在大地上的气息和所有其他动植物一样,自然含了生死,但人类天然就只愿意在自以为的永生中欣赏欣欣向荣,直观地看到这样的死亡痕迹的时候就还是会唏嘘感慨而心生无限的惆怅。代代更替,只有洨河永存。一伐人来了又走,只有流水与河道恒在。洨河在平原上一成不变的平淡中,自己就像是一个长长的纪念碑,将这片土地上无数的兴衰写进了无声的流淌中。

这里已经接近西洨洋。有西洨洋就有东洨洋,据说是因两村之间夹着一处水域,一处由洨河形成的水域而得名。西洨洋自古以武术出名,代代相传的仁合会太祖拳,刚柔相济,既稳也快……武术兴盛为传统的地方,往往民风刚劲,刚劲的民风又总是与自然环境中的某种制约有关。或者因为低处偏僻,或者因为资源有限,或者因为某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混乱,一旦形成传统就又会反身为本地的民风塑形,形成自己的地域性普遍性格追求。

今天虽然只是一走一过,不过对本地的地域环境也已经有所感受,平原是广阔的,平原也是缺少变化的,要走出无边无际的平原对于每一代人来说都洵非易事。尽管乡愁会在诞生的那一刻就开始生长,但是也只有曾经离开才能将乡愁修成正果,才能给予家乡审美的回望。每一个地方几乎都会有这样的成长之后离开与返回的张力关系,只是当沿着一条河行走观望的时候,地理形势会让一切变得格外直观而已。这是人在大地上栖息的宿命,也是人生既苦也甜的生命哲学中的题内应有之义。

因为只有中午的一段时间,这又一次沿着洨河行走的路程往返尚不足万步。下一次将从西洨洋开始,向东洨洋方向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