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高原的暮色中,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的村寨里,一堆篝火骤然升起,映红了星空与一张张质朴的脸庞。芦笙声起,笛声悠扬,彝家儿女手牵手、肩搭肩,以篝火为心,围成圆圈踏地而舞。银饰叮当与脚步踏地声交织,歌声穿透夜幕,在山谷间回荡——这便是巍山彝族打歌,一门传承千年、融歌、舞、乐于一体的民间艺术,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巍山“彝族打歌艺术之乡”最鲜明的文化印记。
巍山彝族自称“腊倮颇”,“颇”为人之意,即“土生土长的腊倮人”。打歌在彝语中称“欧克”,是当地分布最广、影响最大、历史最久远的舞种。从部落纷争的远古传说到史籍中的明确记载,从婚丧嫁娶的民俗场景到节庆盛典的集体狂欢,打歌早已超越了艺术形式的范畴,成为彝族人民表达喜怒哀乐、传承民族记忆的精神载体,如同跳动的篝火,在千年岁月中生生不息。
巍山打歌的起源,藏在彝家人口耳相传的传说与泛黄的古籍文献中,交织成一部跨越千年的文化史诗。在巍山彝族村寨,老人们至今仍会讲述那个关于战争与智慧的传说:部落时期,彝家与傈僳族发生冲突,节节败退的彝家人被围困于山头。眼看夕阳西下,危机四伏,彝家首领急中生智,命人在山丫口点燃篝火,族人们围着篝火手持刀棍转圈起舞,齐声呼喊“傈僳子你瞧着”。山下傈僳人见火光冲天、喊声震谷,误以为彝家援兵已到,慌忙退兵。为纪念这场以智取胜的胜利,围着篝火打歌的习俗便在彝家世代流传,舞蹈中挥刀弄棍的动作,也成为那段历史的鲜活遗存。
传说虽带有浪漫色彩,却与史籍记载形成了奇妙的呼应。早在唐代,樊绰所著《蛮书》中便有“少年子弟暮夜游行闾巷,吹壶芦笙,或吹树叶,……用相呼召”的记载,其所描述的吹笙聚舞场景,与今日巍山打歌的核心形态高度契合。到了清代,相关记载更为详实:康熙《蒙化府志》明确提及“宴会则踏歌跳舞”,《蒙化府志稿》则细致描述“踏歌时悬一足,作商羊舞,其舞一人居中吹笙”,精准捕捉了打歌的典型动作与伴奏形式。紧邻巍山的《弥渡县志》亦记载:“迎神赛会,选材中宽广隙地,立一秋千架,对立一杆,上是灯幡,下焚香火,夜间男女杂沓,聚众打歌”,可见打歌在滇西彝族地区的普及程度。
除了文献记载,实物遗存更印证着打歌的悠久历史。巍宝山文龙亭存有一幅绘于清乾隆年间的《松下踏歌图》,相传描绘的是南诏蒙氏后裔打歌祭祖的场景。这幅古画中,舞者围圈而舞,居中者吹笙伴奏,服饰与舞姿细节清晰可辨,与今日巍宝山打歌的仪式流程惊人地相似。而古画后山的空地,至今仍是当地重要的打歌场,千年时光仿佛在此凝固,让每一次踏歌都成为与历史的对话。
作为南诏国的发祥地,巍山的打歌文化更与南诏历史深度绑定。巍宝山是南诏始祖细奴逻的耕牧之地,山间巡山殿建于唐开元二年(公元714年),殿内供奉细奴逻塑像。每年农历二月初一至十五巍宝山山会期间,数万群众赶来朝山敬香,十四至十七日,细奴逻后裔便聚集在巡山殿后山打歌,十六日细奴逻诞辰当天,更要杀猪宰羊祭奠先王,餐后打歌朝贺。“老祖公在世时,是打歌人出身,喜爱打歌,现在要打歌朝贺他”,彝家人的话语中,打歌早已成为纪念先祖、传承族群记忆的重要方式,承载着南诏文化的基因密码。
巍山境内山峦起伏,彝族分布于不同区域,受地理环境、族群交往等因素影响,打歌逐渐形成了五种风格迥异的类型——巍宝山打歌、东山打歌、西山打歌、五印打歌、马鞍山打歌。它们在服饰、音乐、动作、习俗上各有特色,如同五朵奇葩,共同绽放出巍山打歌的丰富内涵。
巍宝山打歌以巡山殿后山打歌场为核心,是南诏文化遗存最鲜明的打歌类型。这里的彝族群众与南诏蒙舍王室后裔有着深厚渊源,至今保持着统一的服饰、色调与山歌小调,打歌仪式充满庄重的祭祀意味。每年农历二月十六细奴逻诞辰当天,打歌活动达到高潮,八人一桌的聚餐通常达五十桌以上,餐毕后,族人围篝火而舞,歌声中满是对先祖的崇敬与对族群的认同。
除了祭祖打歌,巍宝山打歌还与民俗活动深度融合。正月十六巡山殿前打歌会、二月十九垅圩山土主庙打歌会,都是当地重要的民俗盛典,周边彝族群众纷纷参与,打歌场上人头攒动,芦笙声、歌声此起彼伏。年轻妇女在打歌结束后,还会前往封川山下的洗澡塘沐浴,相传细奴逻的母亲曾在此洗澡治愈身疾,这一习俗延续至今,成为打歌文化的延伸。巍宝山打歌的动作舒缓庄重,舞步沉稳有序,每一个姿态都蕴含着对传统的敬畏,仿佛在重现南诏时期的宫廷歌舞与民间庆典。
东山彝族自称“东山颇”或“腊罗颇”,又称“米舍巴”(蒙舍人),被认为与南诏蒙舍王室后裔联系密切,因此对传统文化习俗保留得更为完整。东山打歌以规矩森严著称,打歌日期、程序、套路都有严格规定,不许随意更改,“二月八”是其最重要的打歌节日。
每年“二月八”,东山彝家杀鸡宰羊,将羊肉挂在树上,用树枝堵塞村口道路,称为“札大路”,寓意封闭村寨,共度佳节。傍晚时分,全村老少聚集打歌,饮酒狂欢至通宵达旦。打歌前,东道主需邀请歌头,在歌场中央烧起篝火,再请寨中有声望的老人开场。老人双手将芦笙举过头顶,高声呼唤“起、起!”,举行“祭芦笙”仪式,众人齐声应和“呼啊——喂!”,方可缓缓进入歌场起舞。
东山打歌的道具极具象征意义,打歌中使用的大刀是圣物,平时供奉于公房,每打造一把新刀都要杀牛祭祀。不同场合的打歌有着固定的套路与唱词,喜事唱喜调,丧事唱丧曲,农忙时节则严禁打歌。歌场上规矩严明,若有不守规矩者,轻则警告,重则逐出歌场。这种严格的规范,既是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也是族群身份认同的重要体现。东山打歌的舞步紧凑有序,男女成对逆时针舞动,手扣手、肩搭肩,舞姿中透着沉稳与庄重,尽显族群的凝聚力。
西山区域地域宽阔,与外族杂居,文化氛围相对开放,西山打歌也因此形成了自由奔放的风格。这里的打歌没有严格的程序限制,也无需固定东道主,每逢正月初八茶山寺会、正月初九紫金山会、九月十四垅圩土主庙会等节庆,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庙前,芦笙一响,便自发围拢打歌。
西山打歌多在白天进行,无需点燃篝火,舞者以天地为舞台,尽情舒展肢体。与其他类型不同,西山打歌常呈现男半圈、女半圈的队形,层层围拢,舞步轻快灵动,节奏随情绪变化而调整。歌场上没有过多约束,任何人都可尽情发挥,展现自己的歌舞才华。这种自由随性的特点,恰是西山彝族开朗豁达性格的写照,打歌成为他们抒发情感、交流情谊的重要方式,山野间的歌声与舞步,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五印地区是巍山彝族的居住中心地带,五印打歌也成为五种打歌类型中流传最广的一种。它打破了严格的仪式限制,在婚丧节庆、上梁立柱等吉日夜间举行,“小鸡足山庙会”“林宝山会”等庙会的白天也常有打歌活动,尤以农历二月初八牛街乡阿徐地热水潭的打歌最为热闹。
每年二月初八,方圆百十里的彝家男女老少齐聚阿徐地热水潭,白天沐浴祈福,夜间则在周边平整场地燃起篝火,随地开展打歌活动。五印打歌的程序较为自由,不再拘泥于传统规矩,歌场上男女一唱一和,男子常以手掩耳,用假嗓唱调,声音高亢悠扬,与女子的清亮歌声相互呼应。
流传于青华南部的“青华弦子歌”(又称“南山歌”)是五印打歌的特殊分支,因用汉语演唱歌词,也被称为“打汉歌”。这种打歌围绕供桌起舞,篝火仅用于旁观者取暖,男舞者怀抱一米多长的大三弦弹奏伴奏,女舞者披长羊皮褂,起舞时将羊皮褂脱下卷成一团持于左手,右手拍击羊皮褂伴舞,独特的伴奏方式与舞姿,成为青华弦子歌的鲜明标识。
马鞍山地处高寒贫瘠地区,南诏时期属“蒙南诏”,这里的打歌以青云打歌为代表,节奏明快多变,动作粗犷奔放,充满力量感。打歌时必有一人舞关刀或棍棒,再现远古战争与狩猎场景,舞姿中透着刚毅与勇猛,展现出高原民族的强悍体魄与精神风貌。
马鞍山打歌有着固定的东道主制度,每年正月初三至十五,各村轮流做东。东道主需提前准备“肝盘”——以猪肝为主的酒菜,宴请歌头与歌手,席间歌手们通过对唱商定打歌流程与套路。待歌头确定后,东道主点燃篝火,歌头领先进入歌场,以芦笙发出呼唤声,打歌方可开始。这种流程既体现了对传统的尊重,也增强了村寨间的凝聚力。
青云打歌的舞步极为丰富,包含十六步平摆、三步一掂、半翻半转、全翻、三翻三转等多种动作,多为对十二生肖动物动作的模拟,舞姿变幻莫测,令人眼花缭乱。整个歌场情绪激昂,充满战斗气息,脚步踏地声如同战鼓,催人奋进,展现出马鞍山彝族坚韧不拔的民族性格。
巍山打歌最鲜明的艺术特色,在于其“歌舞乐三位一体”的整合形态——舞蹈为骨,歌声为魂,音乐为脉,三者相互支撑,构成了完整的艺术表达体系。这种艺术形式既满足了彝族人民的娱乐需求,更承载着他们的情感世界与文化记忆,成为民族文化的活态载体。
打歌的舞蹈动作以腰、腿为核心律动部位,队形多为圆形,人数必为成双,舞者手扣手、肩搭肩,围绕篝火或中心场地逆时针舞动。这种圆形队形蕴含着彝族人民对自然的敬畏与对团圆的向往,圆圈无始无终,象征着生命的循环往复与族群的生生不息。
不同类型的打歌,舞蹈动作各有侧重:巍宝山打歌舞步沉稳舒缓,尽显庄重典雅;东山打歌动作紧凑有序,注重队列整齐;西山打歌舞步轻快灵动,自由奔放;五印打歌动作多样,男女对舞默契十足;马鞍山打歌动作粗犷有力,充满战斗气息。但无论何种类型,“踏地为节”都是共通的核心特征,舞者以脚步踏击地面,形成整齐的节奏,既是舞蹈的节拍,也是情感的宣泄,“芦笙一响,脚杆就痒;笛子一吹,调子就飞”,生动展现了打歌舞蹈与彝族人民的紧密联系。
打歌舞蹈中还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寓意,许多动作源于对自然与动物的模拟,如马鞍山打歌中对十二生肖动作的模仿,既展现了彝族人民对自然的观察与敬畏,也体现了他们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而舞蹈中挥刀弄棍的动作,则是对远古战争与狩猎生活的追忆,成为族群历史的肢体表达。
打歌调是打歌的灵魂所在,曲调众多,内容丰富,涵盖了彝族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根据场景不同,可分为喜事打歌调、节日打歌调、忧事打歌调、善事庙会打歌调、平常打歌调等,不同曲调风格迥异:喜调欢快激昂,洋溢着喜悦之情;丧调低沉肃穆,寄托着哀思;节日调热烈奔放,充满庆典氛围。
从艺术形式上看,打歌调旋律优美独特,曲调进行平稳,音程跳动起伏不大,多为上下句或四句乐段结构,一首曲调可根据舞者情绪变化快慢自如,反复加花使用,兼具稳定性与灵活性。歌词形式则更为多样,包含四句式、六句式、八句式、十句式、十二句式及奇数式等,句式有五言、六言、七言和长短句之分,语言质朴生动,充满生活气息。
打歌歌词的内容更是包罗万象,既有对先祖的赞颂、对历史的追忆,也有对爱情的歌颂、对生活的热爱,还有对自然的敬畏、对未来的期盼。在婚丧嫁娶等重要场合,歌词更具针对性:婚礼上的喜调唱述着对新人的祝福,“山茶花开满山坡,彝家儿女喜成婚;芦笙吹起幸福调,携手相伴到白头”;葬礼上的丧曲则追述死者生平,表达亲友的哀思,“高山流水长悠悠,先人一去不回头;踏歌起舞送你走,来世再聚彝家楼”。这些歌词通过口传心授代代相传,成为彝族民间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族群的集体记忆与情感密码。
音乐是打歌的重要支撑,芦笙和笛子是不可或缺的核心乐器,部分地区还加入三弦、月琴等陪衬乐器,构成了独特的伴奏体系。芦笙作为打歌的“指挥乐器”,通常由“歌头”吹奏,歌头是打歌活动的组织者与引领者,其芦笙声不仅为舞蹈伴奏,更掌控着打歌的节奏与流程,“歌头起调,众人和之;歌头变奏,舞步随行”,可见芦笙在打歌中的核心地位。
芦笙音色浑厚悠扬,穿透力强,既能演奏出欢快激昂的旋律,也能吹奏出低沉肃穆的曲调,完美适配不同场景的打歌需求。笛子则以其清亮灵动的音色,与芦笙形成互补,为打歌增添了丰富的音乐层次。在马鞍山打歌等类型中,三弦的加入让音乐更具节奏感,而青华弦子歌中,大三弦更是成为核心伴奏乐器,其浑厚的音色与舞者拍击羊皮褂的声音相互呼应,形成独特的音乐效果。
打歌的音乐节奏与舞蹈动作高度契合,芦笙与笛子的旋律引导舞步,脚步踏地的节奏又反过来呼应音乐,形成了“乐随舞起,舞伴乐行”的和谐氛围。这种音乐与舞蹈的深度融合,让打歌更具感染力,无论是参与者还是旁观者,都能被其独特的韵律所打动。
在巍山彝族的生活中,打歌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形式,成为融入日常的民俗载体,贯穿于人生礼仪、节庆盛典、宗教祭祀等各个重要环节,“凡有聚会,必有打歌”,生动诠释了打歌与彝族人民的紧密联系。
打歌是彝族人生礼仪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从恋爱婚姻到生老病死,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打歌相伴。在恋爱婚姻方面,彝族青年男女的恋爱相对自由,打歌场成为他们相识相恋的重要场所。每逢打歌活动,年轻男女身着盛装,在歌舞中相互欣赏、相互试探,以歌传情、以舞表意,许多美好姻缘都在打歌场上悄然萌芽。
婚礼当天,打歌更是重中之重。上午举行婚礼仪式后,晚间便会开启通宵打歌,还会举行“花子闹房”活动——请十二人分别扮成乞丐、厨师、绅士、算命先生、猴子等,即兴唱调子、说吉利话,扮演者必须具备高超的打歌与唱调才华,为婚礼增添喜庆氛围。打歌场上,亲友与宾客共同起舞,歌声与笑声交织,祝福新人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在丧葬礼仪中,打歌则成为祭奠逝者的重要方式,但受祭者必须是活过花甲的老人,年寿越高,打歌场面越大,寓意着对长寿老者的尊敬。葬礼上,要请“阿毕”(祭司)诵经,邀请宾客通宵达旦打歌,唱述死者生平,表达亲友哀思。起棺、入土、下葬、送客谢客等环节,都要举行打歌仪式,这种以打歌祭奠的方式,既体现了彝族人民对生命的敬畏,也展现了他们豁达的生死观。此外,死者满百日、上新坟、脱孝时,也要到坟地上打歌,以告慰逝者英灵。
每逢传统节日,打歌便成为巍山彝族最隆重的庆祝方式,不同节日的打歌各有特色,承载着族群的文化记忆与价值追求。火把节是彝族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每年火把节期间,巍山拱辰楼广场、南诏文化广场等场所都会燃起熊熊篝火,数百名彝家儿女围着篝火踏歌起舞,银饰叮当,火星飞溅,气势如虹。“围火成圈,踏地为节,对歌打跳”,成为火把节最鲜活的文化符号,展现了彝族人民热情奔放的民族性格。
除了火把节,春节、小年(农历正月十五)、二月八、巍宝山山会等节日,打歌都是核心活动。正月初三至十五,马鞍山一带各村轮流做东打歌,村民们齐聚一堂,歌舞狂欢,共度新春;二月八东山彝族“札大路”打歌,封闭村寨,全家团圆,展现族群凝聚力;巍宝山山会期间的打歌,则以祭祖为核心,传承南诏文化基因。这些节日打歌活动,不仅是简单的娱乐庆典,更是彝族人民强化族群认同、传承文化传统的重要载体,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能感受到族群的温暖与文化的力量。
打歌在彝族的宗教祭祀活动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成为人神沟通的神圣媒介。巍宝山巡山殿祭祖打歌、垅圩山土主庙庙会打歌等活动,都带有浓厚的祭祀色彩。在祭祖打歌中,彝家人通过歌舞表达对先祖的崇敬与感恩,祈求先祖庇佑族群平安、五谷丰登;在土主庙庙会打歌中,则是向土主神灵祈福,希望神灵保佑村寨风调雨顺、人畜兴旺。
祭祀类打歌通常有着严格的仪式流程,从篝火点燃、歌头开场,到舞步套路、歌词内容,都必须遵循传统规范,不可随意更改。这种庄重的仪式感,让打歌超越了世俗的娱乐属性,成为连接人与自然、人与神灵的桥梁,体现了彝族人民的宗教信仰与自然崇拜理念。
随着时代的发展,现代文化的冲击、年轻人外出务工等因素,让巍山打歌曾面临传承断层的危机——传承人数量少、年龄大,后备力量不足,千年舞步一度陷入传承困境。但在政府、传承人、群众的共同努力下,巍山打歌开启了保护与传承的新路径,如同不灭的篝火,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为守护这一千年非遗瑰宝,巍山县开启了立法护歌之路。经过两年深入调研、广纳民意,《云南省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彝族打歌保护传承条例》于2025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这部条例共24条,聚焦打歌传承中的实际问题,构建了全方位的保护体系。
条例不仅将打歌调、舞蹈动作等直观表现形式纳入保护范围,更明确将口传文学、服饰制作技艺、壁画艺术等相关文化技艺列为保护对象,全方位守护打歌文化的完整性。同时,条例规定县政府须将保护经费纳入财政预算,每年给予传承人专项补助,为传承工作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支持。这些刚性条款如同“强心剂”,为巍山打歌的传承注入了制度保障,让千年艺术有了法律护航。
传承人是非遗传承的核心力量,巍山县高度重视打歌人才队伍建设,通过“传习所+传承人”模式,构建起多层次的人才培育体系。目前,全县已分批次挂牌成立23家非遗传习所,以点带面开展打歌传承活动,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打歌爱好者。
在众多传承人中,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郭建荣与茶春梅的坚守尤为动人。郭建荣1965年出生于马鞍山乡青云村,爷爷、父亲均为当地有名的芦笙手和歌头,浓厚的家庭氛围让他自幼与打歌结缘。他拜师民间艺人左伟增,系统学习打歌技艺,熟练掌握多种打歌类型与乐器演奏技巧,还改良了青云打歌刀法,提升了艺术观赏性。2006年,他带队赴京参加“CCTV中国民族民间歌舞盛典”,让青云打歌登上全国舞台;此后,他成立传承示范点,收徒20多人,还将打歌课堂延伸至校园,教授师生1000余人次,组建青云打歌艺术团,带领队员参与演出增收,让更多人愿意留在村里传承打歌。
茶春梅同样出生于青云彝族山寨,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歌舞天赋,上初小时就代表彝族参加县级文艺汇演,先后多次赴省、州乃至日本演出,1987年应邀参加第五届东南亚民族民间艺术节,让巍山打歌走向国际舞台。她注重培养后继人才,与民间歌手金发结为夫妻,组建歌舞世家,为打歌传承注入了家族力量。如今,巍山县共有彝族打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41人,其中国家级2人、省级5人、州级1人、县级33人,一支结构合理、充满活力的传承队伍逐渐形成。
此外,巍山县还积极开展“非遗进校园、进社区、进景区”活动,在各中小学大课间推广彝族打歌集体舞,组织干部职工开展打歌培训,让打歌融入更多人的生活,培养了广泛的群众基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并学习打歌,为传承注入了新鲜血液。
在保护传承的基础上,巍山县积极推动打歌与文旅产业深度融合,让这一古老艺术成为助推乡村振兴的新动能。如今,每逢小吃节、火把节等节庆活动,彝族打歌都是巍山古城必不可少的民俗体验项目,南诏文化广场、拱辰楼广场等场所化身露天舞场,彝家儿女拉起游客的手,共同围着篝火踏歌,让游客亲身感受非遗的魅力。
“原以为非遗只能远观,没想到在巍山能亲身参与。专业的打歌队员们带着大家围着篝火唱跳,简直太开心了!”来自西安的游客刘欣在火把节期间体验打歌后,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打歌的观赏性与互动性,让它成为巍山文旅的新亮点,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客慕名而来。
为推动打歌产业化发展,巍山县出台优惠政策,引导社会力量参与,组建了彝族打歌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吸收传承人、民间艺人成为合同制人员,承接餐厅、农家乐、景区表演等商演活动。庙街彝族打歌队负责人阿甜蜜坦言:“以前只有碰上婚丧嫁娶,受邀表演才有收入,传承难、营生难。如今不光有了政策支持和补助,还能经常参加文旅活动,生活好多了。”青云打歌艺术团的队员们,每年通过演出可获得两三万元的额外收入,农闲时演出增收,既照顾了家庭,又坚守了文化传承,实现了文化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
目前,巍山县共有200多支彝族打歌队,上千名群众活跃在城乡各地,带动赛事、研学、美食等产业与文旅深度融合,为乡村全面振兴注入了新动能。打歌这一千年非遗,正成为巍山发展的文化名片,在当代社会绽放出独特的价值。
从部落纷争的远古传说,到南诏时期的宫廷与民间;从婚丧嫁娶的人生礼仪,到节庆盛典的集体狂欢;从面临传承危机的困境,到立法护航、文旅融合的新生——巍山彝族打歌穿越千年时光,始终跳动着鲜活的生命脉搏。它是歌舞乐一体的艺术瑰宝,是融入生活的民俗载体,是传承族群记忆的精神纽带,更是彝族人民对生命、自然、族群的深情表达。
如今,在巍山的村寨、广场、校园里,篝火依旧熊熊燃烧,芦笙声依旧悠扬动听,彝家儿女的舞步依旧铿锵有力。银发歌者将芦笙递到孩童手中,稚嫩的调子穿过竹管,与古老的旋律交织在一起;游客与村民手牵手围成圆圈,踏地而舞,不同的语言与文化在歌舞中交融。千年打歌,早已超越了族群与地域的界限,成为中华文化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篝火不灭,踏歌不止。巍山彝族打歌在代代相传中坚守初心,在与时俱进中焕发新生,它如同滇西高原上永不熄灭的火种,照亮着彝族人民的生活,也书写着非遗传承与发展的动人篇章。相信在政府、传承人、群众的共同守护下,这千年舞步将永远传承下去,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