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辉
我是江苏兴化人。兴化最早隶属扬州专区,新中国成立后划归泰州专区,1953年泰州专区撤销,兴化划归扬州地区(1983年扬州地区撤销,兴化隶属新设立的扬州市),直至1996年又划归新设立的泰州市。无论扬州、泰州,都是江北,在苏南话里,江北人念作“刚白宁”。小时候,我没怎么见过江南人,长大以后,虽然也听别人说“刚白宁”,但觉不出多少恶意,视作略带一丝善意的调侃。我们对江南,特别是对苏州,隐含好感与向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自是脱口而出,还有一句话,揭示了对苏州的艳羡——但凡有客来访,见不到男主人,女主人常会朝眠间方向努嘴一笑,道:“他到了苏州啰!”话音刚落,来客就听到呼噜声——“到了苏州”,就是进入梦乡的意思。
这句话的成因,有点复杂。其一是对男人大白天睡觉的羡慕、嫉妒,可能还带点恨;另一成因,来自传说——朱元璋定都南京后,忌惮于苏州人对他的劲敌张士诚的怀念,特下一道圣旨,将大批苏州人迁往苏北。也就是说,许多苏北人的祖籍是苏州。这是不是信史,我没有考证,不敢妄下结论;兴化的方言与苏州存在较大差异,但确实有很多词的发音和苏州一致。
苏州美丽又迷人,大概是我到访次数最多的“外地”。多年前,我与一位苏州的名作家同游,碰见一处雕梁画栋的古宅正在拆除。他痛心疾首,可我的看法跟他并不一致:“这里的居住条件很差,没有抽水马桶,屋顶也高,不适合装空调。我们是游客,只图个好看有古意,要不你住在这里试一试?”他为人随和,先露出愕然的神色,而后又点点头。其实我这话有点蛮不讲理,缺乏远见,犯了理科生的毛病。
这是旧话。苏州的发展,印证了我当时的肤浅。
苏州的两个历史城区、八个历史文化街区,我都去过;那些著名的园林、古建和纪念馆,我也去过。两千五百年的历史积淀,是这座城市宝贵的文化财富,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发展的制约因素,毕竟新兴产业、新型城镇化,都需要开辟新空间。区别于其他城市的大拆大建,苏州走出一条保护与发展相协同的智慧之路,既有“老干”,又有“新枝”。
在烟火气十足的苏州老城东侧,27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新厂房、新楼宇、新住宅、新景点星罗棋布,常住人口近140万——没想到苏州工业园区如此生机勃勃、赏心悦目。这里是苏州发展的新引擎,也是苏州的活力之源。
凭借智慧与勤劳,苏州人将“池塘洼地”打造成“创新之城”。在园区展示中心观看微缩沙盘模型,围绕金鸡湖的厂区、住宅区和绿化带错落有致,布局合理。金鸡湖右岸有亚洲最大的水上摩天轮“苏州之眼”,以128米的高度装点城市天际线,28个回转式太空舱每半小时旋转一周,置身其中,可尽情领略融合现代与历史的苏州“双面绣”。
作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金鸡湖景区周边的苏州奥林匹克体育中心、苏州文化艺术中心、苏州当代美术馆、月光码头,都包含一望而知的苏州元素,不妨以苏州当代美术馆为例。这组由丹麦BIG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建筑不仅关注美术馆的展陈功能,还试图通过园林这一典型的在地元素,反映人与自然的和谐以及江南美学的特色。设计师从七个方面,诠释“当代建筑在苏州”:无边界展馆,塑造开放、包容的城市形象;一步一景,还原置身园林的新鲜体验;亭廊交叠,立足当代语境的文化视角;全时开放,构建从城到湖的梯度景观;灵活变通,拓展功能布局与动线;材构同形,强化材料、构造的整体策略;藏与显,彰显机能与美学的有机统一。
他们确实读懂了苏州,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美化苏州。彼时,苏州当代美术馆里有一个关于建筑材料的展览正在布展,除了传统的钢筋、混凝土、木材、石材,织物、塑料、植物、再生材料……都有成为建筑材料的可能。可见,这个展览强调的是环保,其核心理念是“唯物”的。
赴工业园区文化馆参观“印记园区 印向未来——苏州工业园区大众篆刻作品展”时,我又看到了苏州人含蓄、温润外表之下,敢于表达、善于表达的内在。众多篆刻家和篆刻爱好者力求在印章的材质和形状上出新,近二百件展品聚焦国家发展成就与人民生活变迁,苏州的自然景观与文化遗产,苏州工业园区创新发展的硬核成果,缤纷多彩,充满巧思与豪情。
喝完机器人调制的咖啡,我来到湖畔的广场,发现一座名为“飞翔”的雕塑。错落的江南屋瓦构成它的羽翼,既像雄劲的苍鹰,又似浪漫的蝴蝶。
这个雕塑是年轻情侣的热门打卡点,粼粼波光与“飞翔”做伴,映照着爱情最美的模样。对了,我还看到了“爱墙”,墙上是用各种语言书写的“爱”——巴黎也有类似的“爱墙”,可我没见到;同行的朋友掏出手机,试图证明巴黎有“爱墙”,是我偷懒少走几步,错过了。我赶忙在苏州的“爱墙”前留影,算是弥补了这个遗憾。
苏州工业园区公共文化中心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