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缅甸做了五年木材生意,我算是琢磨明白了 —— 别管多寂寞,千万别碰本地女人。那边有些女的确实主动,能半夜开车跨两个省给你送槟榔,知道你喜欢吃烤鱼还会特地去伊洛瓦底江边现钓两条,用芭蕉叶包着拿来,嘴里说着 “怕你胃空”。但你这外人根本想不到,这种体贴下面,埋的全是你填不满的窟窿。
我前年栽过一次跟头,栽在一个叫玛苏的女人身上。她不比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穿素色的布衫,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话不多,递东西时指尖都轻。我在边境的木材厂守货,连着半个月吃干粮,她就拎着陶罐装的鱼汤过来,熬的是江里的小鱼,撒点香茅,没放多余的料。我那时孤身守着堆木料,夜里听着山林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接了她的汤,没忍住松了那道心里的坎。
起初都是小事。她会帮我把磨破的工装缝好,针脚粗,却结实,会把晒好的槟榔挑出焦的,装在竹盒里放在我办公桌旁。我想着不过是异乡的一点相互照应,不算逾矩,也不算亏欠,逢年过节给她塞点缅币,她不收,只说换点木料厂里的边角料,给家里打个小板凳就行。我应了,觉得这女人通透,不贪财,心里还稍松了些,觉得自己或许想多了,体贴就是纯粹的体贴。
这松快的心思没撑过两个月,第一个口子就扯开了。玛苏的弟弟找上门,说想在我的木料厂找份活计,不用干重活,只在账房帮忙记个数就行。我厂里的账房向来用自己人,怕本地的人掺合出纰漏,本想回绝,转头看见玛苏站在厂门口的榕树下,手里捏着芭蕉叶包的烤鱼,没上前,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我咬咬牙点了头,给她弟弟安排了最轻的活,月薪开的比本地工人高两成,心里清楚,这是还那份鱼汤和缝补的情分。
她弟弟看着老实,做事却敷衍,木料的根数点不准,台账记的乱七八糟,还总借着厂里的名头,跟本地的运输队拿好处。我逮住三次,当着玛苏的面扣了他的工钱,没赶人,也算留了体面。玛苏那天没辩解,只是把手里的烤鱼递给我,低声说,家里就这一个男丁,指望他撑事。我没接那鱼,只说,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背影绷得直,那之后的半个月,没再踏进厂门一步。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寂寞归寂寞,总算守住了分寸。没成想,玛苏的母亲又找了过来,老太太腿脚不便,拄着木杖,说家里的老屋漏了顶,想凑点钱翻修,张口的数,够我两车原木的利润。我没给,直白说生意难做,手里没余钱。老太太没撒泼,只是坐在厂门口的石墩上,从早坐到午,路过的本地工人都看在眼里,指指点点的话飘进耳朵里,说我这个外乡人,占了人家姑娘的好,却半点情面不讲。
我心里有点堵,不是愧疚,是憋屈。我知道这是软磨硬泡,是那点体贴铺好的路,一步步引着我填坑。木材生意在缅甸,靠的就是本地的人脉脸面,撕破了,木料的运输路就可能被卡,稽查的关卡也会多些刁难,务实的活下去,比守着那点本心的干净更重要。我最终还是取了钱,不算多,够补个屋顶,没给够老太太要的数,玛苏知道后,又来厂里送过一次鱼汤,没提钱的事,只是给我带了双新鞋,千层底的布鞋,软面,合脚,是她连夜做的手工活。
这双鞋我穿了,搁在宿舍的床底,没扔,也没常穿。她弟弟依旧在厂里磨洋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扣工钱的次数少了,厂里的木料偶尔会少个一两根,我也没深究。玛苏还是会送烤鱼和槟榔,只是不再提家里的事,我也不再提情分和亏欠,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又这么耗着,像隔着一层薄纸,谁都没戳破,也谁都没退开。
我身边做木材生意的同乡,也有碰了本地女人的,有人索性娶了,把生意扎根在这边,退休金都想着在这边领,却被女方的亲戚缠上,今天要开个兼职的小店,明天要凑钱给孩子上学,家底被掏空了大半;也有人狠下心断了联系,生意被本地人使绊子,木料堆在江边半个月运不走,最后亏了本,灰溜溜回了国。
我夹在中间,没娶,也没断,守着木料厂,守着那点分寸,也守着填不完的小窟窿。玛苏上周又来,说她弟弟想换个轻松的活,去看仓库,我没应,也没拒,只是看着她手里的芭蕉叶,忽然觉得嘴里的槟榔味,涩得发苦。心里就那一句实在话,暖是真的,债也是真的。
异乡的人情,从来都算不清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