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去年冬天从海口去了海南中部,估计我到现在还会觉得保亭就是“温泉景区”和几张热带雨林的。可真在这里住了半年,反而发现那些被网红打卡刷屏的招牌景点,其实和这座山城的日常关系不大。居民的节奏,是在七仙岭脚下的蒸汽里醒过来的。林子小路上,早市摊旁,陌生又熟悉。
想多了也许是因为早上六点坐在老爸茶店,看一大桌人就在门口边喝鹧鸪茶边谈天气。茶从滚烫到温凉,街头早起的旁边是遛狗阿姨和编筐师傅。空气里有米饭香,带着黎家的饭团蒸气,绕不开七仙岭刚冒出的云。这种滋味,根本不是旅游团的团餐能有的。
跟采野菜的大姐聊天,她才不稀罕温泉票,说山里的雾气养人。她背篓里带着刚摘的雷公根,给我科普着怎煮蛋汤才有“硫磺香”。原来当地人不吃补药,一碗野菜比啥保健品都强。相比旁边景区门口排队泡汤的游客,山里的生活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槟榔园是另一番热闹。岛上的年轻人喜欢用机器切槟榔,老人却嫌没灵魂。曾听阿哥说“歌声都在刀上”,他们削果子的节奏合着山兰稻的时令,一刀下去芒,搅和着老一辈的歌。还有黎锦织布。毛感乡的老阿婆把史记写进布,一条筒裙要三年才能织好,忙完还能给家门口种棵橡胶树,说是魂要回到树里。实在带劲。
岛上的物价不贵,比起海口还划算点。早市里最有人气的是“五脚猪”粉汤。十二块一大碗,配的是槟榔花汤底、山里放养的小猪肉。老村民一直乐呵,说喝了能蹬七仙岭。要论真正的保亭气味,这锅汤才是原味海南。编藤筐的师傅也有绝活,他坚持用老藤,不爱塑料筐,说山里的青藤使筐“通风不压果”,都不用加什么玄学东西。到了野菜宴,老板端出整桌竹碟。只要你猜对每样菜长在哪座山头,就能喝到一坛自酿的山兰酒。饭桌是考题,菜谱才是生活里的教科书。
在保亭,养生是山和海站在一起谋事。黎医馆那三十种树皮熬出来的茶,药劲在满满的“地火”,但要用七仙岭上的雨水才能把茶煮出平衡。老说法是“天火调地火”,喝下去不上火。广场上,跳“打柴舞”的人手脚跟随竹竿快慢。村里的老人教晚辈,这跳的是祖先跟山相处的方式。竹竿声,是砍柴、清草、烧荒的动作描述,连环保局也来学习一番。
喝完鹧鸪茶,店里小妹会送一包烤芋头。岛上人喝茶不忘吃芋头,理由很简单:清火补气,一家人靠芋头能走遍三山五岭。这可是祖辈传下来的窍门。
整天算算账,夫妻俩在保亭一月下来,房租不到两千,伙食不到两千,交通三百多,文化体验还能花几百块学点歌谣和采药的本事。总共四千块不到,比大城市贵不了多少,但换来的,是一夏清凉和一份地道人情。
平时买芒果,有点像打游戏。摊主阿妹会多塞俩,说是核薄,吃着舒坦。迷路走进仙安石林,采药的大叔带路边敲“会说话的石头”,各个角落发出的音色色调都不同,据说是祖先把歌藏进了山头。到了黎族三月三,邻居送来三色饭和鱼茶。岛上的讲究是远客要先动筷,那条发酵的溪鱼加米饭,才算进了五指山的规矩。
但是,保亭也有自己的考验。雨季山路塌方,村里的生活才不按城里标准。海南话、黎语混杂,刚开始听得脑袋晕,不过习惯一阵子,就成了本地人。
要想过得自在,有些日常要讲究。住保城河边的老街,赶露水市买最新鲜的山菜,黎家村里学会几句“波隆”和“哝唉”,家门总是给你开的。
后来回到海口,最惦记的却是保城河畔、清晨小道、雨后雾气和槟榔林、还有远处传来的歌谣。黎苗的人情和热带雨林包裹下的生活,是外头旅游宣传永远写不出来的,也不是一两句可以讲完。岛上的夏天,一直透着水汽和老实劲,不知哪天还能再去看看新乡镇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