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六椽辽代殿,五铺作斗拱擎檐,阁院寺的木构传奇

旅游资讯 4 0

河北涞源的县城中心,没有喧嚣的网红打卡点,一座低调的古寺藏在市井烟火中,这便是阁院寺。作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没有五台山寺庙群的盛名,却藏着辽代建筑的精髓——始建于辽应历十六年(966年)的文殊殿,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完整,连同寺内的“飞狐大钟”与孤例木雕窗棂,共同构成了解码辽代佛教文化与建筑艺术的密码库。涞源古称飞狐,夹在五台山与小五台山之间,文殊信仰在此根深蒂固,这座古寺便在这样的文化土壤中,默默守护着一段鲜为人知的辽代传奇。

阁院寺旧称“阁子院”,名字源于唐辽时期寺内常见的重阁建筑,虽如今重阁已无迹可寻,但从寺内天庆四年铁钟的铭文里,仍能窥见当年的规制。寺院坐北朝南,7000平方米的院落里,天王殿、文殊殿、藏经楼沿中轴线依次排布,两侧配殿与禅房对称分布,虽历经元、明、清三代修缮,核心格局却始终保持着辽代的规整。而整个寺院的灵魂,无疑是那座辽初建造的文殊殿。它面阔三间、进深三间,平面近正方形,单檐歇山顶覆盖着青瓦,屋脊两端的鸱吻虽经后世修补,却依旧保留着辽代建筑的雄浑气势。殿身通高不足15米,却因比例匀称,显得庄重沉稳,斗拱五铺作的形制硕大规整,总高达到柱高的百分之六十,将结构与装饰完美融合,既分担了屋顶的重量,又增添了建筑的层次感,这正是辽代官式建筑的典型特征。

走近文殊殿,最先被吸引的是正面门窗上的木雕。这些留存至今的辽末原物,堪称中国古建木雕的孤品——悉昙梵字被镂空雕刻在木制窗棂上,这在全国范围内是目前仅知的唯一实例。当心间中央横披与西次间东端的格子门上,梵字与系列法器图像交织,线条流畅而庄重,虽历经千年风雨,木雕的肌理依旧清晰可辨。悉昙梵字作为梵文最古老的字体之一,随佛法东传后,多出现于佛经、造像、经幢之上,而将其刻于木构门窗,阁院寺独树一帜。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梵字的写法与辽代流行的石刻、墨书字体高度吻合,可见当年匠人对文化的严谨传承。东西次间两端的横披则略去梵字,仅保留法器图像,以中央横披为核心,形成“合坛护法”的布局,与准提仪轨一脉相承,周边的法器图像则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中央的信仰核心。这些门窗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整个殿宇曼荼罗布局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殿内原有的主尊、壁画相互呼应,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佛教宇宙观。

踏入殿内,光线骤然变得柔和,484平方米的空间空旷而肃穆。如今殿内的造像与陈设已不复存在,东西北三壁的壁画也被一寸多厚的白灰覆盖,却也正因这份“遮蔽”,让这些可能出自皇宫画院大师之手的壁画得以保存至今。从白灰剥落的缝隙中,能隐约看到莲花座、佛像衣袖的残痕,画风带着浓郁的盛唐遗韵,线条飘逸、色彩隐约,让人不禁遐想当年满壁生辉、主尊端坐中央的盛景。据考证,文殊殿始建时仅在中央设佛坛,四周贯通无碍,采用“偶像+容器+陀罗尼”的模式,以文殊菩萨主尊为核心,壁画环绕四周,南向门窗的木雕作为入口的守护与引导,在方形平面内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曼荼罗道场。这种布局将建筑、信仰与艺术融为一体,让人踏入殿内便仿佛置身佛国世界,感受到信仰的庄严与神圣。殿前的月台宽阔平整,东西两侧对峙的古松苍劲挺拔,与文殊殿一同见证了千年的岁月变迁。

寺内东南角的“飞狐大钟”,是另一件镇寺之宝。这口铸于辽天庆四年(1114年)的铁钟,高1.6米,口径1.5米,重约2吨,是中国现存唯一有明确纪年的辽代大钟。钟顶的钟钮为二龙交蟠造型,龙身鳞纹清晰,龙角上扬,龙眼凸起,仿佛正奋力咬住钟顶,气势十足。钟口的6个钟耳,象征着佛教中的“六根”,每个钟耳的音质各不相同,或浑厚或清脆,轻拍时嗡嗡作响,用力撞击则声传十余里,余音袅袅可达数分钟,史书称其“浑浑然有太古之韵”。钟身铸有1200多字铭文,汉、梵两种文字并存,既记载了铸钟的缘由——为皇帝和公主祈福,也留下了“飞狐”这一涞源古称,让大钟有了专属的名字。这口大钟不仅是辽代铸钟技艺的巅峰之作,更见证了辽代佛教与皇权的紧密结合,是研究辽代历史、文化与宗教的珍贵实物。

阁院寺的珍贵,更在于它历经千年而未被“浓妆艳抹”。从辽应历十六年建成文殊殿,到元代泰定、至元年间的修缮,再到明代嘉靖、正德年间的维护,直至清代的重修,这座古寺始终保持着核心的辽代风貌。文革时期,殿内的文殊骑狮塑壁等造像被砸毁,幸运的是,红卫兵并未烧毁土木建筑,甚至用黄泥覆盖了壁画,无意间成为了最朴素的保护。1996年,阁院寺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9年,总投资4500万元的保护总体规划启动,让这座千年古刹得以在当代继续传承。寺内还保存着辽应历十年的八棱汉白玉经幢,与文殊殿、飞狐大钟一同,构成了“寺有三宝,经幢、大殿、古钟”的说法,也让阁院寺拥有了“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土木结构建筑”“现存年代最早的菱花格子窗棂”等多个“全国之最”。

站在文殊殿的斗拱之下,指尖划过门窗上的悉昙梵字,耳畔仿佛传来飞狐大钟浑厚的回响。这座古寺就像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了辽代的兴衰、时代的更迭,却始终坚守着信仰与文化的内核。它没有华丽的装饰,却以最本真的姿态,保留了辽代建筑的精髓与佛教文化的深度;它藏身于县城闹市,却承载着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在这个追求速成与流量的时代,阁院寺的“低调”反而更显珍贵。我们不禁要思考,当越来越多的古迹被商业化包装,如何才能让这样的“冷门”文物得到应有的关注与保护?那些被白灰覆盖的壁画、被岁月侵蚀的木雕,不仅是历史的遗存,更是文化的基因,它们需要被看见、被解读、被传承。

阁院寺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唯一”与“最早”,更在于它所传递的工匠精神与文化包容。辽代匠人将中原的建筑技艺与草原的雄浑气质融合,将佛教的信仰与世俗的祈愿交织,用十五年的时间建造大殿,用精湛的工艺铸造大钟,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在当下尤为可贵。而悉昙梵字与汉地建筑的结合,皇帝祈福与民间信仰的共存,则彰显了辽代文化的包容与开放。如今,当我们走进阁院寺,不仅是为了欣赏一座古老的建筑,更是为了与千年的历史对话,感受文化的力量。这座藏在涞源县城的辽代古寺,用它的坚守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遗产,不在于知名度的高低,而在于其承载的历史厚度与精神内涵,而守护这些遗产,便是守护我们民族的根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