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就像一条河,人就是河里的水。有些水流得快,有些流得慢,有些从上游来,有些从支流汇入,但终归都是要往前走的。河床的地形变了,水流的方向和速度自然也就跟着变了。
广州这条河,曾经有一股特别显眼的支流,颜色很深,带着非洲大陆的热情,哗啦啦地涌进来,在三元里、宝汉直街那一带,汇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大家半开玩笑地管那叫“巧克力城”。那时候你站在天桥上往下看,恍惚间会以为自己换了块大陆。那股子鲜活劲儿,那种扑面而来的异域感,混杂着烤肉的香料味和商贩们讨价还价的喧闹,是刻在很多人记忆里的。
可如今,潮水好像退了。
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不是一句“人走了”就能概括的。这背后,是一整盘棋的变化。
以前,那些非洲兄弟为什么来?图的是个“信息差”和“渠道差”。他们把中国物美价廉的小商品,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箱一箱地运回非洲。一个手机壳,这边进货几块钱,运回去就能卖出几倍的价。这就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商业模式——我有人,我有路,我能把东西从A点搬到B点,我就能赚钱。那时候的广州,就是那个完美的A点,是全世界小商品贸易的耶路撒冷。
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倒爷”,是全球化浪潮里最敏锐也最勇敢的一批冲浪者。很多人确实也在这里淘到了第一桶金,娶妻生子,把异乡活成了故乡。
但时代这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
最大的冲击,我觉得是来自我们自己内部。你瞅瞅现在,打开手机,1688,拼多多,各种批发网站,点几下鼠标,货就从工厂直接发到非洲的港口了。远在内罗毕的商人,喝着咖啡就能下单,价格透明得像玻璃。还需要你一个大活人,辛辛苦苦地跑来广州,住在城中村,每天去批发市场里磨嘴皮子吗?
那条曾经被他们牢牢攥在手里的“渠道”,被互联网一根网线就给捅穿了。他们作为“中间人”的价值,被极度压缩。这就好比以前开杂货铺的,什么都得自己去几十公里外的批发市场进货,后来有了送货上门的经销商,日子就好过多了。再后来,厂家直接在网上开店了,经销商都不知道该干嘛了。
“渠道为王”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信息为王”、“平台为王”。你掌握不了信息的源头,就只能被淘汰。
再一个,就是成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当初来,是因为这里遍地是黄金,如今走,是因为捡拾黄金的成本太高了。房租、铺租、人工,哪一样不在涨?以前一碗猪脚饭能喂饱一个壮汉,现在可能只够尝个味儿。每一分利润,都得从牙缝里省出来。当汗水换不来应有的回报时,离开,就成了最理性的选择。
这事儿其实不新鲜。咱们国内的“北漂”、“沪漂”不也是一样吗?二十来岁,背个包就去了北京,觉得那是实现梦想的地方。等到三十多岁,发现买不起房,户口落不了,孩子的教育也成了问题,还不就是收拾收拾回老家了么。城市用高昂的门票,筛选着它所需要的人。只不过,这次的筛选,是国际版的。
所以,你看,广州的“巧克力城”淡了,但城市的“国际范儿”并没有消失,反而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玩法。
以前的国际化,是草根的,是带着泥土气息和江湖味道的。它发生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发生在嘈杂的批发市场里。而现在的国际化,更多地发生在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里,发生在琶洲的互联网公司里,发生在南沙的自贸区里。
来的人,也换了一批。
从前是背着大包的贸易商,现在是穿着西装的金融分析师;从前是来淘货的“倒爷”,现在是来创业的技术大牛;从前是来找机会的普通人,现在是跨国公司派来的高管。广州这条河的河床,已经悄悄地抬高了它的门槛。它不再需要那么多纯粹的“搬运工”,它需要的是能设计图纸的“工程师”,是能编写代码的“程序员”,是能玩转资本的“金融家”。
这是一座城市产业升级的必然结果。就像一家工厂,以前靠的是成千上万的流水线工人,后来引进了自动化生产线,需要的就只是几个懂得维护机器的工程师了。你能说这是倒退吗?不能。但这对于那些曾经在流水线上挥洒汗水的工人来说,确实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那些渐渐远去的黝黑背影,其实就是广州这座城市完成一次“新陈代谢”后,被排出的“旧物”。听起来有点残酷,但这就是城市发展的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广州还是那个开放包容的广州,只是它包容的对象,在悄然发生着改变。那个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小非洲”,也许会成为一个传说,留存在我们这些中年人的谈资里。而新的故事,正在那些我们不那么熟悉的咖啡馆和写字楼里,悄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