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木不石全靠琉璃,匠心独运惊艳时光,介休这座牌楼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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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晋中盆地的腹地,北辛武村的田野间没有喧嚣的人声鼎沸,没有鳞次栉比的现代楼宇,只有一座琉璃牌楼静静伫立,像一位穿越百年时光的老者,带着满身的故事与风骨,在风里雨里守着一方天地。这就是太和岩牌楼,被世人称作“华夏琉璃第一坊”的存在,它没有依附于任何建筑群的簇拥,仅凭一己之力,便在广袤的田野上撑起了一片属于明清琉璃艺术的璀璨天地。

清光绪二十三年的风,似乎还残留在牌楼的釉色里。那一年,晋商冀氏家族挥斥十二万两白银,决意打造一座足以匹配家族声望与信仰虔诚的真武庙门面。十二万两白银,在那个年代是何等惊人的数字,足以让寻常人家衣食无忧过几辈子,而冀氏家族却将这份沉甸甸的财富,悉数投入到一座牌楼的建造中。这背后,是晋商纵横商海积攒下的雄厚家底,更是他们对文化信仰的极致追求。谁也未曾想,岁月流转,真武庙的殿宇楼阁终究没能抵过时光的侵蚀,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湮没,唯有这座琉璃牌楼,历经兵燹战乱、风雨侵蚀,依旧傲然独立,用不曾褪色的釉彩,诉说着当年的繁华与匠心。

走近牌楼,最先被震撼的是它那四柱三门三楼的规整形制,没有一丝冗余的修饰,却在对称与比例中透出中式建筑独有的庄重与大气。不同于寻常古建多以木石为主要材质,太和岩牌楼除了底部石制的须弥座柱础,从檐下的斗拱到门楣上的匾额,从屋脊的脊饰到立柱两侧的楹联,每一处构件、每一个细节,都由琉璃烧制而成。这种近乎偏执的选材,让整座牌楼成为了琉璃艺术的极致表达,仿佛是上天将虹霓揉碎,浇筑成了这座立体的艺术品。

釉色是牌楼的外衣,更是它的灵魂。黄、绿、孔雀蓝三种主色调并非简单堆砌,而是经过工匠的精妙搭配,在不同的光影下呈现出千变万化的美感。清晨的薄雾中,它带着几分朦胧的诗意,绿色如田埂边的青草,黄色似初升的暖阳,孔雀蓝则像远处汾河的水波;正午的阳光下,釉色被彻底激活,黄得明艳却不张扬,绿得苍翠而有生机,孔雀蓝则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三种颜色交织流转,目之所及皆是流光溢彩,让人真切体会到古籍中“色若虹霓,工夺造化”的真切含义。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釉色历经百余年风霜,没有丝毫剥落褪色,依旧如新烧制般鲜亮,仿佛时光在它身上格外留情,这背后是工匠对釉料配方的精准把控,是烧制温度的极致拿捏,是无数次尝试后沉淀下的独门绝技。

如果说釉色是牌楼的颜值,那么其上的纹饰便是它的肌理与神韵。所有的琉璃饰件都是量身定制,没有一件是批量生产的复刻品,这在生产力低下的晚清,无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抬头望去,屋脊上的龙纹戏珠栩栩如生,龙鳞的排布疏密有致,龙爪的力道刚劲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琉璃的束缚,腾云驾雾而去;檐角的瑞兽衔福姿态各异,有的昂首嘶鸣,有的低头沉思,线条流畅自然,神态惟妙惟肖,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工匠的巧思;而匾额四周、斗拱之间的花卉缠枝纹,缠绕迂回,花瓣的层次感、叶片的脉络感都刻画得极为细腻,仿线刻的技法让纹饰显得灵动飘逸,高浮雕的工艺则赋予其饱满的立体感,指尖拂过(虽不能真的触碰,但目光所及便能感受到),仿佛能摸到花瓣的柔嫩与叶片的韧劲。这些纹饰并非随意雕琢,龙纹象征着权威与祥瑞,瑞兽寄托着祈福纳祥的愿望,花卉则寓意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每一种图案都承载着特定的文化内涵,每一片琉璃都在诉说着传统美学的密码。

然而,太和岩牌楼真正的魅力,远不止于外在的工艺与美感,更在于其骨子里的文字与信仰。“太和岩”三个大字镌刻在牌楼正中的匾额上,笔力遒劲,气势磅礴,源自《周易》中的“保合太和”,这四个字蕴含着古人对宇宙万物和谐共生的哲学思考,是道家思想的核心要义之一。两侧的“无上道”“众妙门”匾额,寥寥三字,却暗藏道家玄机,“无上道”指的是至高无上的真理与法则,“众妙门”则是通往玄妙境界的门户,简单的文字背后,是古人对精神世界的执着追求。而“天枢真宰”的匾额,则直接点明了这座牌楼最初的使命——彰显真武大帝的神威,真武大帝作为道教中的重要神祇,主管北方玄武,象征着守护与威严,这四个字既是对神明的敬仰,也是冀氏家族希望得到神灵庇佑的虔诚祈愿。

更值得玩味的是牌楼的柱联,采用顶针谐音的手法,将汾川的山川形胜与天上的星象神祇巧妙勾连。“汾水潆洄星拱极,绵山耸翠岳朝宗”,上联写汾河蜿蜒曲折,如群星环绕北极星般守护着这片土地;下联绘绵山青翠挺拔,如群山朝拜宗主般彰显着天地的秩序。“洄”与“拱”呼应,“翠”与“朝”相连,谐音的运用让文字读来朗朗上口,顶针的手法则让上下联衔接自然,一气呵成。这些文字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思想的载体,是信仰的表达,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它们与琉璃纹饰、釉色工艺融为一体,让这座牌楼不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有温度、有灵魂、有哲思的精神象征。

这座牌楼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当年,为了保证琉璃饰件的精准契合与最佳效果,工匠们没有选择在远方的窑厂烧制后运输而来,而是就地建窑,现场烧制。这需要极大的智慧与勇气,选址、建窑、配料、烧制,每一个环节都要因地制宜,每一个步骤都要精准把控。七十二道工序,一道都不能少,一道都不能错,从选料、粉碎、淘洗、制坯,到素烧、施釉、釉烧,再到最后的拼接、安装,每一道工序都凝结着工匠的心血与汗水。他们可能是世代相传的琉璃匠人,从小便在窑火边长大,熟悉每一种原料的特性,掌握每一个温度的节点;他们可能隐姓埋名,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记载,却用双手创造出了传世的艺术瑰宝。正是这种“就地取材、现场创作”的智慧,这种“精益求精、追求极致”的匠心,让太和岩牌楼成为了明清琉璃工艺的巅峰之作,成为了后世难以超越的典范。

而这座牌楼的背后,还藏着晋商独特的精神内核——“以商养文、以文显贵”。晋商作为中国古代商帮中的佼佼者,凭借着诚信经营、开拓进取的精神,在明清时期缔造了辉煌的商业传奇,积攒了巨额财富。但他们并没有将财富仅仅用于物质享受,而是选择用财富滋养文化,用文化提升家族的声望与地位。冀氏家族斥巨资建造这座琉璃牌楼,既是对宗教信仰的践行,也是对文化艺术的扶持,更是对家族价值观的彰显。他们希望通过这样一座集工艺、文化、信仰于一体的建筑,向世人证明,晋商不仅会经商,更懂文化、重传承。这种“以商养文、以文显贵”的理念,让晋商超越了单纯的商人身份,成为了文化的传播者与传承者,也让太和岩牌楼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晋商精神的物化象征,是那个时代商业与文化深度融合的见证。

百余年的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让繁华沦为废墟。太和岩牌楼见过清末的动荡,经历过民国的战乱,见证了新中国的成立与发展,它在风雨中伫立,在岁月中沉淀,却依旧釉色如新,风骨依旧。如今,当我们站在这片田野上,仰望这座琉璃牌楼,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对精湛工艺的赞叹,更是对历史、对文化、对匠心的敬畏。它让我们思考,在这个追求速度与效率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像当年的工匠那样,静下心来,专注于一件事,用七十二道工序的坚守,打造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它让我们反思,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的今天,我们是否还能像晋商那样,愿意用财富去滋养文化,用文化去丰富精神,让商业与文化实现真正的共生共荣?它更让我们追问,在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的当下,我们该如何保护这些散落在乡野间的文化瑰宝,如何让它们在新时代继续发光发热,如何将这份匠心与传承传递给下一代?

太和岩牌楼没有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流光溢彩的釉色,用栩栩如生的纹饰,用蕴含哲思的文字,诉说着过去,也凝视着未来。它是宗教信仰的物质载体,记录着古人对精神世界的执着追求;它是晋商辉煌的历史见证,铭刻着一个商帮的文化底蕴与精神追求;它更是中华古建艺术的杰出代表,展现着中华民族独一无二的审美情趣与工匠精神。在这片平凡的田野上,它用自己的存在,提醒着我们,真正的经典,从来不会被时光淹没;真正的文化,从来都需要用心守护;真正的匠心,从来都值得永远传承。而我们,作为新时代的见证者与传承者,又该如何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文化遗产,让更多像太和岩牌楼这样的瑰宝,在岁月的长河中继续绽放光彩,这或许是我们需要用一生去思考和践行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