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进入2026年，好几个社交平台都给我推送了“东北人涌入惠州”的贴文，称“惠州正在取代三亚”，成为东三省老人家的冬季新去处。
这是真的吗？带着疑惑，我去了趟传说中挤满东北越冬老人的惠阳大亚湾和惠东巽寮湾。确实，街头巷尾都能听到东北话，东北餐厅也不少。不过，走在傍晚巽寮湾老人们散步的银滩路上，十分钟内我听到的，有至少三成是川渝口音、三成是江浙口音。要说这儿都是东北人，怕是有些不准确。
而且，据做游客生意的摊主们说，东北人来惠州海边已经有个四五年了，并不是今年的新现象。还有民宿表示今年生意并没有增加，往年早半个月，过冬的房间就订满了，今年到现在才满房。
那么，来惠州旅居的老人是怎么多起来的呢？他们的旅居养老，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文｜齐然
编辑｜王海燕
为何是惠州？
问到为什么来惠州，许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性价比”。走在大亚湾、巽寮湾沿海住宅区的步道上，分分钟都能听到有人讨论起度假酒店的租金和划算程度。
便宜是惠州的优势。这个优势建立在惠州沿海房地产经济的一场苦涩豪赌上——2015年前后，接壤深圳的惠阳淡水、大亚湾，以及随之向东延伸的巽寮湾、双月湾一带的沿海地块被许多开发商密集拿下，开发所谓的“深圳后花园”楼盘，吸引了许多想在深圳发展，但苦于深圳高房价，或是想投资的买房客。
《海街日记》剧照
房地产热潮下，惠州商品房供应量激增——2015年到2024年的十年间，总共竣工了超过6000万平方米的商品房——大约十个北京天通苑的住宅面积。同样的十年内，深圳全市竣工的商品房面积加起来也只有5000多万平方米，而深圳的常住人口是惠州的三倍还多。
随便站上惠州海边的某个高层公寓阳台，你会惊叹被网友誉为“惠州土特产”的楼盘简直是现代奇观：一个又一个沿海的住宅小区如此密集，仿佛一条从深圳边境连接出来的现代长城。
夜幕下的惠州（齐然 摄）
海边还没有那么多房子的时候，沿海的度假酒店在旺季的房价能高到上千。而海岸线上“种满”了房子，加上房地产市场整体调整后，惠州沿海楼盘的房价在2020年前后达到高峰后快速下跌。一位朋友2015年在巽寮湾购入一套海景房，售价8000多元一平米，之后一路涨到一万多。如今，他的房子挂牌价4000元，实际情况则是“降到2000也不一定卖得出去。”
在大亚湾、巽寮湾，人们乐此不疲的谈资之一，就是哪个小区跌得更多：“本来两万多的跌到了4000！”“3000也没人要！”
《旅行任意门》剧照
房子供大于求，不少人把它出租给做度假公寓的老板，一套两室一厅的海景房租给度假公寓，每个月大概能有个七、八百元的进账。
不缺房源，冬天又是广东海边的淡季，南下的老人们就享受了实惠。以这个冬天的市场价格而言，一套两室一厅带厨房、阳台的海景公寓，如果从十月份到来年四月长租，价格大概是1200到1800元，春节期间贵一些，能涨到1900或者超过2000元。以平时自己买菜做饭，偶尔在附近下个馆子计算的话，一对老人在惠州海边康养，每个月的开销往低了可以压到3000-4000元。
相比大家脑海中传统的东北老人康养地——三亚，惠州海边的开支的确是实惠。毕竟，冬天是海南旅游的旺季，也是最贵的时候，按照往年的行情，单单是三亚在月租一间酒店公寓跨年，就有可能开价过万。而且，海南还有许多隐性成本，比如过年期间过海渡轮常常大排长龙，机票价格又水涨船高。
相比海南，惠州的气候不见得那么温暖，且沿海是一串小镇和渔村的集合，交通不方便，购物不方便，还有人觉得就医不方便。但性价比阻止了很多抱怨。几年下来，来惠州过冬的老人们也有了自己的惯性。最开始，老人往往是跟着几周或者一两个月的旅行团，又或是被亲友介绍来看看情况。觉得合适之后，往往就会自己单独联系酒店。
《海的开始》剧照
过量供应和低价，是过热的惠州房地产市场留下的遗产，它苦了买房的人，却也成为了南下的东北“候鸟”老人们的越冬福利。
“候鸟模式”正在扩大
虽然性价比高，但惠州并不是唯一的“三亚平替”。许多过量开发地产的滨海城市也都有类似的情况，比如广西的防城港、北海，广东的阳江，以及海南的文昌、东方。只不过，在这么多“平替”中，惠州是楼盘最多，承接量最大的。
而正在发生的一波退休大潮，则阴差阳错地和这些沿海城市的地产热度退潮结合了起来。
在人口结构上，二十世纪60年代初是中国人口出生率的一个高峰——单单1963年一年就出生了2934万人，势头一直保持到1970年。这十年间出生的人，在2020年前后，正好开始退休。包括未来几年，六十年代的“婴儿潮世代”将不断加入退休队伍，全国各地像惠州这样的海滨城市，可能都会迎来老人过冬的浪潮。
《郊游》剧照
正在退休的这一代老人，孩子大部分都是独生子女。家庭结构变了，老人的观念也变了。吉林大学的经济学家李雨潼曾指出，作为独生子女父母的老人，尤其是城市中产老人，在经济上不需要依赖子女，也很难要求子女长期陪伴。他们会更加重视生活质量和精神生活，许多人“希望可以四处旅游、拓宽视野。”
相比待在老家，这些老人往往会尝试“候鸟养老”——每年冬天离开北方，到南方某个地方旅居几个月。许多学者研究发现：“候鸟”模式的老人往往会几个亲戚或事朋友结伴，一起去找个地方康养过冬。互相照顾之余，也每天一起参加文娱活动或是短途旅行。
在惠州住度假酒店过冬的，往往就是这样的“候鸟老人”，许多人还帮子女带上了过寒假的孙辈。甚至经济条件不那么充裕，或者早年就下岗的东北老人，也找到了另外的方法：比如有人去更便宜的地方，有人在老乡们扎堆康养的地方租个农民房，摆摆摊，开开电瓶车，或是做其他零散工作，一边赚点钱一边过冬。
这样的心态和生活方式变化，其实并非东北老人的专利。惠州越来越可见的江浙和川渝老人，就说明了“候鸟模式”在退休人群中其实很普遍。家人在巽寮湾经营一家度假旅馆的辜先生告诉我，他们接待的过冬老人不止来自东北，也有北方乃至华东的许多省份。其中最熟络的常客来自上海，“一对老头老太太，已经连续住了五年了”，他们家的酒店甚至为老夫妇提供了行李和小家电寄存服务，还为他们每年冬天预留同样一间房间。“这边做老人过冬的生意很依靠熟客。冬天有稳定的老人客源，正好和夏天旺季的年轻人客源互补。”
《住宅区的两人》剧照
而社交媒体上说的“惠州都是东北人”，多少太过聚焦在东北越冬老人身上了。在李昌懋看来，这是东北人在大众文化拥有刻板印象的一种无奈：“东北人在大众认知里有很高的可见度——大家总觉得自己能轻易认出‘东北人’。这类话题也特别容易引发讨论，没准各类平台也更愿意为了流量去推广涉及‘东北人’的内容。”
东北老人和躺平年轻人
网上有那么多的“三亚平替”，为什么北海，防城港，阳江、文昌这些就没有惠州的热度呢？
我自己的解释是：因为惠州可能是少有的能让养老旅居和青年躺平的两群人交汇的地方。
这些年来，惠州除了吸引康养人群，也成为了网上和鹤岗齐名的全国知名“躺平”圣地。走在惠州海边那些老人聚集的度假楼盘中，时常能看见几户在走廊里摆着动漫、游戏海报、或是一堆水上运动用品的人家。这多数就是来大亚湾躺平的年轻人了。
《德雷尔一家》剧照
和其他几乎号称“躺平胜地”’的地方相比，惠州海边还有个独一无二的优势，那就是坐上两三个小时的车，就可以到深圳了。
去深圳其实很重要。无论是年轻人真的不想工作想要躺着，还是中年人想给自己喘口气来个“gap year”，又或是带着子女暂时离开大城市的竞争。但大城市始终还有那么多值得追求的东西——文化艺术活动、电影、演出、国际连接、最新的潮流时尚、人脉、职业前途，以及连接世界各地的交通。
不同于其他“躺平”城市，在惠州海边躺平，仍然也是躺在大湾区，躺在深圳旁边。我想，也因为是这样，在惠州旅居不意味着“隐居”，在保持低廉成本的同时，还可以和一线城市、和最新潮的网上讨论保持联系。所以，视频网站上惠州旅居的年轻人、中年人故事才层出不穷。在一档播客节目中，就有博主提到他在沿海许多大大小小号称躺平圣地的地方都待了待，最后认为惠州最适合躺平。他给出的最重要理由之一，就是惠州离深圳近。
《你好，忧愁》剧照
“东北老人不去三亚来惠州”或许言过其实。它只是全国“新一代”老年人养老模式变化的一个缩影。而惠州在网上屡屡出圈，何尝不是用社交媒体更频繁，部分掌控着话语权的中年人和更年轻一代在借题发挥——讨论在海边哪里旅居更好，未来去哪里养老的时候，大家考虑的是如何实现生活和工作的平衡——哪里可以让人生活得更有品质，能既不陷入内卷，又给自己留一条可以“回去卷”的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