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闻从上海出差至巴中,心中不免暗忖由摩天楼宇的垂直森林,去往川东北的青山绿水,会是怎样一种落差?飞机落地,驱车前行,第一印象确与沪上的精致逼仄不同视野豁然开朗,山脉连绵如奔腾的绿色巨浪,直铺到天际尽头。然而数日盘桓,方觉这大远不止于山川形胜的铺陈,更是一种渗入骨血的、地理之外的辽阔气度。
巴中的大,首先在其历史的纵深与文明的厚重。穿行于米仓古道,脚下被岁月磨光的石板,仿佛仍回响着秦汉商旅的驼铃与马蹄。这里是连接中原与巴蜀的咽喉,诸葛亮北伐的旌旗曾在此猎猎,李白杜甫的吟咏曾在此沉淀。它不声张,却将千年的征伐、迁徙、商贸与文化交融,如同地层一般沉默地累积起来。
在上海我们见证的是中国面向未来的速度;而在巴中触摸到的则是文明根系绵延的深度。这种时间维度上的浩大,让任何初来者,都不由得收敛起都市的浮躁,生出几分肃然的敬畏。
更动人的,是这方水土孕育出的、人心里的大。这里没有十里洋场的疏离客气,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朴拙与热忱。拜访乡间,主人捧出自家熏制的腊肉、新采的野茶,劝酒夹菜毫不虚套,那份诚挚如门口的青山一样坦然实在。
言谈间他们熟知每座山岭的传说,每条溪流的脾性,对故土的眷恋与自豪,灼热而明亮。这与上海高度契约化、效率至上的人际规则迥异。巴中人的大,是一种情感上的丰沛与敞开,不斤斤于得失,不计算于远近,如山中长风,扑面而来,敦厚而绵长。
尤为可贵的是,巴中在时代变迁中显现出的那种从容的大气。它不盲目效仿大都市的玻璃幕墙,而是在新城建设中,巧妙留白,让山形水态渗入街巷;它发展产业,亦格外珍视那片弥足珍贵的绿水青山。这是一种对自身脉络清醒认知后的选择:不追求吞噬一切的庞大,而追求天人合一的和谐;不醉心于数字的飙升,而留心于生活的质地。相较于某些地区在追赶中的焦虑与迷失,巴中这份知其所止的定力,何尝不是一种更为清醒、更具远见的大智慧?
临别回望,巴中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苍茫。我忽然懂得,它的大并非要与谁一较高下,而是其地理、历史与人文共同酿就的一种独特存在。上海的大,是矗立于时代潮头的先锋与高度;而巴中的大,则是沉淀于大地深处的根基与温度。
此行于我,宛如一次精神的,它让我意识到,中国的辽阔,不仅在于有无数个上海在勾勒天际线,也在于有无数个如巴中这般的地方,以其沉静而博大的存在,守护着这片土地最为悠远的心跳与灵魂。这气度,确实不是吹出来的,而是需要它,方能丈量的一幅无形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