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岛:冰原上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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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上的黑曜石》

文/东方雅念

格陵兰的雪有一种特别的质感——不是那种柔软的、诗意的雪,而是像被时间磨碎了的石英,在极光下闪着冷硬的蓝光。我趴在这片雪里已经三个小时了,相机镜头对准远处冰原上一团缓慢移动的白影。那是一头雌性北极熊,带着两只幼崽,正用前掌试探冰层的厚度。

“别动,彼得。”我对着衣领边的麦克风轻声说,“它们往你那边去了。”

耳麦里传来彼得·奥尔森粗重的呼吸声。这个格陵兰本地向导,此刻正藏在五百米外的伪装帐篷里,手里握着麻醉枪——不是用来对付熊的,是用来救我的,万一那三吨重的母兽觉得我这个中国摄影师太碍事的话。

“李,你说美国人真会来吗?”彼得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愣了下,差点让相机抖了。那头母熊抬起头,黑曜石般的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极地的风像透明的刀刃,刮过我的脸颊。

“我是来拍熊的,彼得,不是来拍政治家的。”

“可他们是一回事。”彼得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杂音,“熊找海豹,政治家找资源。都是觅食。”

一、伊卢利萨特的早晨

三天前,我在格陵兰西海岸的伊卢利萨特镇醒来时,手机里已经塞满了新闻推送。“特朗普再次表示美国应‘管理’格陵兰”、“丹麦外长:完全不可接受”、“北极战略棋局升温”。我把手机扔回床头,推开木窗,零下二十度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冰峡湾特有的咸腥味。

楼下咖啡馆的老板娘卡塔正在烤面包。她看见我,用带着丹麦口音的英语喊:“李!你的中国胃需要点热乎的!”我下楼时,她已经在柜台后摆好了一杯热巧克力,上面漂着棉花糖,像微型冰山。

“你看新闻了吗?”卡塔擦着咖啡杯,眼睛没看我,“他们说美国人想要我们。”

“不是‘要’,是‘管理’。”我纠正她,但立刻意识到这纠正多么可笑。

卡塔笑了,笑声像冰裂。“我父亲是丹麦人,母亲是格陵兰因纽特人。我丈夫是挪威的海洋生物学家。我们这间咖啡馆,夏天招待中国游客,冬天卖给美国科考队热咖啡。你说,我该被谁‘管理’?”

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CNN的报道。画面切到华盛顿,特朗普在某个集会上挥舞手臂:“格陵兰是北极的钥匙!如果我们不拿,中国就会拿!”台下欢呼。镜头转到北京,外交部发言人冷静回应:“中国一贯尊重各国领土完整。某些国家的臆测毫无根据。”

卡塔关掉电视。“你知道吗,李,”她说,“去年夏天,一个中国旅游团来这里。他们站在冰峡湾前,不是忙着自拍,而是安静地看了半个小时。领队说,他们在想‘天人合一’。我不懂中文,但我觉得我懂那个意思。”

她指着窗外。巨大的冰山从伊卢利萨特冰峡湾漂向海洋,速度是每天四十米,慢得庄严,快得无情。“这些冰,一万年前就在这里。特朗普的曾曾曾祖父那时还在树上摘果子呢。”卡塔递给我一块肉桂卷,“吃吧,冰政治不如热面包实在。”

二、彼得的地图

彼得·奥尔森来接我时,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雪地车,车上贴着褪色的格陵兰旗——白底上半个红圆,像永不落下的太阳。他五十多岁,脸被极地风吹得像老桦树皮。

“我们要去东北部,”他说,“那里有最大的熊群。还有……”他犹豫了下,“还有美国人新建的‘科研站’。”

雪地车在无垠的白色上行驶了六小时。世界简化成三种颜色:天的蓝,雪的白,岩石的黑。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某些国家的政治立场。

途中休息时,彼得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不是谷歌地图那种精确到每棵树的东西,而是一张布满符号的羊皮纸:鲸鱼洄游路线、海豹繁殖地、冰层薄弱区、还有祖辈传下来的狩猎路径。

“这是我曾祖父画的。”彼得的手指抚过那些褪色的线条,“他见过第一个来这里的白人探险家。那人用镜子换了他的海豹皮,然后在地图上画了个十字,说‘这里属于丹麦国王’。”

我问他:“那你觉得格陵兰属于谁?”

彼得卷起地图,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熊觉得属于它们。冰山觉得属于海洋。我?”他发动雪地车,“我觉得属于早上煮咖啡的人,属于晚上给孩子讲故事的人。至于政治家画的地图……”他朝窗外啐了一口,“等他们能在这里过完一个冬天再说吧。”

三、北极熊的政治学

我们到达观测点时,已经是傍晚。极地的黄昏漫长得像一部史诗,天空从淡紫渐变成深蓝,最后星星一颗颗蹦出来,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头母熊和它的幼崽就在我们一公里外。通过长焦镜头,我能看见小熊笨拙地模仿母亲破冰——抬起前掌,重重砸下,冰屑飞溅。它们在做一件延续了五十万年的工作:寻找冰层下的海豹呼吸孔。

“它们很聪明。”彼得架起望远镜,“知道哪里的冰薄,哪里的冰厚。不像某些国家,以为所有冰都一样,插个旗子就算占领了。”

他的话让我想起昨天看到的新闻分析:美国之所以对格陵兰感兴趣,是因为北极冰层融化后,这里将成为新的航道枢纽和资源宝库。据估计,格陵兰拥有全球四分之一的稀土储量,以及大量的石油和天然气。特朗普说的“国家安全”,翻译过来其实是“资源安全”。

但镜头里的北极熊不知道这些。它们只关心今晚能不能吃到海豹,幼崽能不能活过第一个冬天。这种纯粹,在人类世界已经稀缺得像格陵兰的树——全岛只有矮小的桦树和柳树,最高不超过四米。

“你知道吗,李,”彼得突然说,“因纽特人有条古老的规矩:猎熊可以,但要留下一些肉给北极狐。因为狐吃剩肉,熊吃海豹,海豹吃鱼,鱼吃浮游生物。断了任何一环,整个冰原都会生病。”

“美国人不懂这个规矩?”

“他们懂。”彼得冷笑,“但他们觉得规矩是给别人的。自己可以跳过中间环节,直接拿想要的东西。”

四、科考站之夜

第二天,我们“偶然”路过那个美国科考站。说是科考站,看起来更像个小军事基地:雷达天线、卫星接收器、一排排燃油桶,还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在铲雪。

一个年轻士兵拦住我们:“这里是限制区域。”

彼得用格陵兰语嘟囔了一句,大概不是什么好话,然后换成英语:“我们是研究北极熊的。迷路了,需要点燃油。”

士兵犹豫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出来。他自我介绍叫罗伯特,是“气象学家”。但我注意到他虎口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枪才会有的。

“你们看到熊了吗?”罗伯特递给我们热咖啡,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客厅。

“看到很多。”彼得说,“它们在找吃的。今年冰化得早,海豹少了。”

罗伯特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可能真是个科学家——至少曾经是。因为当他看着冰原时,眼里有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研究者对研究对象既敬畏又想征服的矛盾目光。

“你们中国人也在这里建了站。”罗伯特突然说,“在东部。规模不大,但设备很先进。”

“我是摄影师,不是外交官。”

“但你是中国人。”罗伯特笑了,笑容里有种疲惫的坦诚,“你知道吗,我们内部有个笑话:北极是地球最后的棋盘,但棋手们都假装在下跳棋。”

他指着科考站里飘扬的美国国旗:“那面旗子说‘我们在做科研’。但山后的雷达说‘我们在监视’。华盛顿的政客说‘我们在保护国家安全’。到底哪句是真的?”他耸耸肩,“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离开时,彼得低声说:“他算是个体面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你真咖啡,不是速溶的。”

我们都笑了。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这种笑话居然很暖心。

五、暴风雪中的直播

第三天,暴风雪来了。世界变成一团旋转的白。我们困在帐篷里,靠便携炉子加热罐头汤。卫星电话断断续续,但足以收到新闻:美国、丹麦、格陵兰三方会谈“存在根本分歧”,同意成立工作组继续谈——政治语言里的“没谈拢但不想打架”。

彼得调到一个格陵兰本地电台。主持人用因纽特语和丹麦语双语播报,声音平静:“……美国民意调查显示,82%的民众反对军事介入格陵兰。即使在华盛顿,也有议员质疑这会破坏北约团结……”

“听听!”彼得拍大腿,“连美国老百姓都觉得这事荒唐。”

我想起出国前在北京采访的一位老外交官。他说过一句话:“大国博弈像下围棋,要谋势不谋子。但现在有些棋手,总想直接吃掉对方的子,忘了棋盘会反噬。”

帐篷外的风声像巨兽咆哮。我突然有个冲动,打开卫星网络,开始直播。画面很简陋:晃动的镜头,帐篷内昏暗的灯光,我和彼得两张被冻红的脸。

“大家好,我在格陵兰东北部。外面是零下三十五度的暴风雪。”我用中文说,知道国内是清晨,“今天不拍北极熊,聊聊冰原上的‘热话题’。”

我讲了卡塔的面包店,彼得的地图,罗伯特的咖啡。讲了北极熊的生存智慧,因纽特人的共生规矩。没有直接提政治,但每个故事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管理”,只能“尊重”;不能“夺取”,只能“共享”。

直播结束时,在线人数达到二十万。评论里有人问:“那你觉得格陵兰应该属于谁?”

我想了很久,回答:“属于能听见冰裂声的人。属于知道在哪里冰薄的人。属于留下肉给北极狐的人。”

六、冰裂的声音

暴风雪在第四天早晨停了。世界被重新塑形,雪地平滑如崭新的画布。我们收拾装备准备返程时,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是冰裂。

跑到高处,我看见壮观的一幕:一座三层楼高的冰山正从冰架上剥离,缓慢地、庄严地翻转入海。激起的水浪在阳光下化作彩虹,而那座新生的冰山,将开始它长达数年的漂流,最终融化在北大西洋,成为海平面上升的微小贡献者。

彼得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我祖父说过,”他终于开口,“冰裂的时候,不要说话,要听。因为那是地球在呼吸。”

我们真的安静下来。风声,冰细微的爆裂声,远处海鸟的叫声,交织成极地特有的交响乐。在这乐章里,特朗普的演讲、外交部的声明、新闻标题的喧嚣,都显得渺小又遥远。

回程的飞机上,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有北极熊母子的,有冰山的,有伊卢利萨特彩色小木屋的。最后一张,是暴风雪那晚直播的截图:我和彼得在昏暗的帐篷里,背后是摇晃的灯光,像汪洋中的小舟。

我在照片下写了一行字:

“有些土地太古老,不适合被插上旗子;有些价值太深沉,不应该被标价。格陵兰的雪记得每只北极熊的足迹,记得每座冰山的生日,也会记得这个冬天,人类又一次试图给永恒划界。但雪只是继续下,冰只是继续裂,时间会做出选择——不是通过战争或谈判,而是通过融化和冻结的永恒循环。在这个循环里,所有帝国的边界都是暂时的,只有生命寻找生命的热望,才配得上这片冰封的永恒。”

飞机爬升,格陵兰在窗外缩小成地图上的形状。我突然想起卡塔的话:“冰政治不如热面包实在。”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最终,能温暖这个世界的,不是对土地的占有,而是分享面包时手掌传递的温度;不是对资源的贪婪,而是看见冰山倒映彩虹时,那声不由自主的惊叹。

格陵兰还在那里,白得纯粹,冷得诚实。而人类的戏码,只是它万年冰层上,一道浅浅的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