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从赞皇回来的路上,车已经快要驶回石家庄了,心却还留在那片山窝里。 赞皇这个名字,在河北地图上并不起眼,被太行山揽在怀里,又离省会不算远。往东,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城市群;往西,山一层一层叠过去,就渐渐有人烟稀少的味道。它就站在两者中间,既不是彻底的乡野,也不像市中心那样紧绷,像一块垫在城市和山之间的缓冲垫。 城里主干道笔直清爽,不宽不窄,红绿灯和行道树间隔得刚好。新小区的楼挨着老街的砖房,河岸边是一带长长的亲水公园,再往远处看,是一圈低矮的山,晴天像被洗过一样清楚。没有压人的高楼,也无夸张的地标建筑,一切都规整得很,但山风、河水和老街的烟火气又从缝隙里钻出来,把这个小县城填得很实在。
从石家庄出发,自驾走石赞高速,大约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赞皇县城。一路上,城市的楼慢慢退到后视镜里,公路两旁的平地开始隆起,远处的太行山从一道灰线变成一片近在眼前的石崖。天气好的时候,车窗稍微开一条缝,风带着土和草的混合味道钻进来,预告着你很快就要“进山”了。 如果不想自驾,也可以坐高铁到石家庄站或正定机场站,再转汽车或者网约车。石家庄客运中心每天都有开往赞皇的班车,两小时左右,沿着山口一路往里钻,窗外村庄、梯田和小河轮番登场。坐在车里发呆就很好,什么都不用操心,到站下车就是县城的主街。 最近几年修好的省道把几个主要乡镇和景区串在一起,想去嶂石岩、嶂石河湿地、石榴谷这些地方,自驾当然最自由。嫌开车累,也可以县城打车或者拼车上山,二三十公里的距离,价格还能接受,省去了山路会车的紧张。核心景点之间也有景区小巴,慢一点,却胜在稳妥。
如果只打算周末来一趟,两天一夜其实够用。第一天在县城和老街转一转,去博物馆和古戏楼里看看,再沿着城边的河道散步,晚上在小吃街找一家顺眼的馆子,喝点小酒,听着不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当背景。 第二天就交给山。早起一点上嶂石岩,走走栈道,看一看红色石壁和山顶的小村;或者去不那么出名的槐河峡谷,沿着水边慢慢走,一路都是石滩和树荫。 若是有第三天,就别再排景点了。随便挑一个山脚下的村子或者沟里的民宿,沿着山路往上走一段,或者坐在院子里看云,看光线在对面山坡上一块块移动,让心情跟着一起慢下来。
在赞皇,吃饭这件事不用刻意做功课。县城主街两侧的小饭馆、早点铺,山村里的农家院,基本都能端出让人踏实的一桌菜。没有花哨的摆盘,也无过度的装修,更多的是“该有的都有,量也不小”。 早上最让人惦记的是一碗热乎乎的羊汤或者丸子汤。羊肉切得薄薄的,汤头透亮,表面飘着一圈细细的油花,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喝一口,从胃一直暖到脚底。再来两个枣花馍或者锅盔,外皮微脆,里面松软,带着隐约的小麦香,配上一杯豆腐脑,一天就算正式开始了。 中午若在农家院吃饭,可以试试赞皇本地的“山味儿”。铁锅闷出来的柴鸡,皮紧肉弹,一筷子下去先听见皮破的声音,再咬到纤维分明的肉。铁锅焖土豆粉条,粉条吸满了肉汤和酱香,挟一筷子送进嘴里,咸香黏糯,特别下饭。再点一盘炒槐花或者野菜,绿得发亮,入口微微有点清苦,嚼久了又带一点回甘。 下午散步时,可以路过小摊买一袋炸糕或糯米团子。炸糕外皮金黄酥脆,一口咬开,里面是烫嘴的豆沙或枣泥馅,甜得刚好,边走边吃,热气和香味一起往上冒。天冷的时候,有些老店还会端出一壶自家泡的山楂桂花茶,酸甜之间有股淡淡花香,慢慢喝完,胃也轻松了不少。
赞皇县城不大,老街却有几条。石板路不算很旧,但边上的青砖灰瓦一看就是这些年一点点修护出来的样子。白天,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手里转着核桃或念珠,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游客,又慢慢把目光收回去。 老街深处有座老戏楼,据说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末,后来又几经翻修。抬眼是灰色的屋檐和雕花的梁柱,低头见被鞋底磨得发亮的木地板。站在戏台前,能想象当年锣鼓一响,四乡八里的村民赶来看戏的热闹场景,满院子都挤满了人,连屋檐下都站着看客。 现在偶尔也会有地方剧团来演一出戏,唱腔一响,声音穿过空旷的院子,撞到四周的墙上,又轻轻弹回来。风从廊下穿过去,带起一角淡淡的灰尘味,时间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
赞皇的县博物馆不算大,从外面看,是三层高的一栋新楼,外墙用了很多石材元素,与周围的山色倒也相配。推门进去,前台旁边安安静静,没什么人排队,工作人员抬头笑笑,就让你自己慢慢逛。 展厅分成几段,从史前的石器陶片,一直讲到近现代的矿业和山区开发。玻璃柜里陈列着从山沟里挖出的石斧、石镞,棕灰色,边缘仍能看到打磨的痕迹。走近一点看,仿佛能望见当年的人就在河边或石壁下敲打这块石头,准备去打猎或开垦。 再往里,是关于太行土石结构和梯田建设的一个小展区。几块红色砂岩的剖面标本静静躺着,旁边配着旧照片:男人们在陡坡上垒石砌坎,女人在平地上撒种,孩子在一旁追着羊跑。站在这些照片前,会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座座山,不只是风景,也是几代人一点点“搬”出来的生活。
赞皇最有名的自然牌,大概还是嶂石岩。景区入口并不夸张,一排整齐的检票口,旁边是干净的停车场和游客中心。往里走,路渐渐开始盘旋,山体的颜色从柔和的土黄变成坚硬的赭红。 走到第一处观景台,视线突然被拉开。对面是一整面红色的石壁,像被刀子切过一样整齐陡直,线条清晰,层理一层一层往上叠。石壁上零星挂着几棵倔强的松树,根扎在缝里,树冠却舒展开来。风顺着峡谷往上拱,吹在脸上带一点凉意,又夹着几分松脂的香气。 沿着栈道慢慢往前走,脚下是坚实的木板,耳边是同行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鸟叫。拐到一个转角,山下的村子突然出现在脚下,瓦屋错落有致,田地画成一块块的绿色和黄色,远处还有一条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站在这里仿佛能看见不同季节的样子:春天的油菜花开成一片浅黄,夏天的玉米把地涂满,秋天的红叶沿着沟谷一直染到山顶。 嶂石岩虽是山,但走起来并不算很累。缆车、观光车、休息台阶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可以选一段轻松的环线,只在几个观景点停一停,也可以多走几段栈道,从不同角度看这片红色的山,山形因此变得更立体,好像慢慢在你脑子里搭起了骨架。
如果说嶂石岩给人的震撼是“高”,那嶂石河和附近几处小湿地带来的则是“静”。河边修了长长的木栈道,一侧是水,一侧是芦苇和低矮的灌木。水面不宽,但很清,浅处能看见鹅卵石,深一点的地方,天光和两岸的树影折在水里,随着水纹轻轻晃动。 早上来的时候,空气里有薄薄一层潮气,呼吸一下,鼻腔里都是湿润的味道。偶尔有鸟从水面掠过,翅膀几乎擦到水,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很快又被更大的波纹吞掉。再往里走,栈道变成了石头铺的小路,脚下踩上去,发出干脆的声响,一步步把城市里的喧闹远远甩到身后。 傍晚时分,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太阳往山后面躲,光线开始变柔,山和树的影子被拉长,越过河面,盖到另一侧的坡上。有人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发呆,有人拿出手机拍拍天空和水面的渐变颜色。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走得慢了很多。
赞皇附近也有几片不算出名的茶山和核桃梯田,散在山腰上。清晨上山的时候,雾还没完全散开,山坡半隐在白色薄纱里。脚下是弯弯绕绕的小路,两边是一垄一垄整齐的茶树或核桃树,叶子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伸手轻轻一碰,就抖下一串细碎的水光。 村里有人在山腰开了小茶舍,玻璃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山。坐下后,老板慢慢架起小壶,抓一撮本地的小叶茶放进去,沸水一冲,茶香很快弥漫开来,不浓烈,却有一点清甜的草木味。端起杯子,茶汤是淡淡的黄绿,先是温度蹭到嘴唇,再是那股清香顺着喉咙往下滑。 说不上这是多讲究的茶艺,却有一种山里人日常喝茶的自然和自在。站在窗边往外看,抬眼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低头见掌心里一小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仿佛能触到这些年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绿意,安静而顽强。
说起赞皇,很多人只想到山,却不知道这里这些年也悄悄把一些产业做得有模有样。县城外的工业园区,远远看去没有想象中那种粗糙的烟囱和灰蒙蒙的天空,反而像一排排规整的白色方盒子,被树和草围在中间。 有一家做农产品深加工的小厂,对游客开放简单的参观线路。走进车间外的展示区,玻璃窗后面是标准化生产线,一袋袋核桃仁、小米和山楂干被机器分装、封口,再被工人整齐码放到托盘上。看着这些本来散落在山里的果实在这里变成干净漂亮的包装袋,突然就能理解“从山里出来”的另一种方式。 厂区里种着不少槐树和海棠,春天花开的时候,一片白一片粉,把原本硬朗的厂房边角都柔化了不少。走在路上,脚下是整洁的路沿,耳边是轻微的机器声,却并不觉得刺耳,像是这座小县城摸索出来的一种新的节奏。
晚上吃过饭,从县城主街往河边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地面上,光圈不大,却足够看清脚下。河岸公园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在长椅上聊天,有人推着婴儿车边走边哄,还有孩子追着电动小车跑,笑声在水面上空来回跳。 小吃一条街并不长,却够撑起一个晚上的胃口。烤串、铁板鱿鱼、锅贴、手工凉皮……摊主有的是中年男人,有的是年轻小夫妻,各守着自家那一方小炉子。炭火发出红光,油脂滴下去,立刻腾起一股带着烟熏味的香气。坐在矮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本地啤酒或酸梅汤,周围是说着方言聊天的人,偶尔夹杂几句外地口音,却并不突兀。 这里没有刺眼的霓虹灯,也无喧嚣的酒吧驻唱,夜色被分成一块块温柔的亮,包着这座小城,不吵不闹。
在赞皇落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选择。一种是住在县城里,另一种是往山里钻。 如果选县城,主街及周边有不少新开的商务酒店和小旅馆,价格不高,房间干净,热水、空调和早餐这些基本需求都能满足。楼下走几步就有早餐铺和小超市,晚上回来晚一点也不担心找不到吃的,第二天一早再开车或坐车去景区,时间也来得及。 要是更想接近山,可以试试嶂石岩附近或其他山谷里的民宿。有的民宿改造自老院子,青砖灰瓦围成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花和蔬菜,中间留一块空地,晚上可以架个小炉子烤火。推开房门,抬眼是院墙外的山,低头见地砖上被阳光切成一块块的光斑。 还有几家藏在更深一点山谷里的木屋,外观简单,里面却铺着干净的木地板,大窗户正对着山和树。清晨醒来,拉开窗帘,云还挂在山腰上,风从山那边翻过来,带一点冷意。坐在床边不说话,只看窗外的云和树,就足够了。这样的地方,适合带一本书,或者干脆只带一颗想偷懒的心。
如果想省一点,又不想牺牲体验,时间和方式都很关键。避开黄金周和暑假的头尾几天,挑工作日或小长假的中间两天来,人会少很多,不用挤索道,不用排很久的队,连吃饭都更轻松。 交通上,多用“高铁/城际+汽车/公交”的组合。到石家庄之后,客车和公交能覆盖大部分热门景点或乡镇,比全程打车划算不少。自驾的话,记得提前规划加油和停车点,山里路不复杂,但早准备总是好。 门票方面,赞皇这边的景区价格总体不算离谱,也有几处河畔公园、老街、县博物馆这样的免费或低票价去处,可以穿插在行程里,让预算喘口气。至于吃饭,不必死盯网上的“榜单”,多问问民宿老板或者路边摆棋摊的老人,跟着他们去的店,味道往往稳,价格也更本分。
这趟回来,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赞皇。石家庄有更大的商场,唐山有更亮的夜景,河北境内也不缺名声更响的景点。这个被山包着的小县城,却悄悄吸走了不少人和钱。 仔细想想,它没有喊多大的口号,也无刻意营造的“爆款”,却把自己手里的牌都打得很扎实。山是真的山,石壁、水系、梯田都在那儿,不靠灯光和塑料景观撑场;老街是有人住的老街,晾衣服、晒玉米、聊天打牌,都是生活本身;吃的是看得见锅灶和烟火的饭,价钱写在菜单上,不会越吃越心虚。 城建有秩序,路修得顺,公交和指示牌让外地人也不至于迷路;山水够近,抬头就能看见,开车不到一小时就能钻进峡谷和林子。人文底子可能不惊天动地,却正好够你在一个下午从博物馆逛到戏楼,路上顺便吃一个炸糕。 离开的时候,我提着一袋核桃仁和几包小米,衣服上还沾着一点山里的草木味。车窗外,山慢慢退远,县城的灯又聚成一片模糊的光。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那种“一次打卡就够了”的地方,而是适合隔一段时间就再来一趟,换一个季节,换一段心情。 很多时候,真正让人愿意多待一晚、多吃一顿、多带两袋特产走的,是这种不紧不慢、不爱夸口,却把日子过得明白的小地方。赞皇就是这样。慢慢走,细细品,才知道这45亿,从游客手里出去,也从容地落在了每一个有光、有风、有烟火气的小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