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一座中国小城,把自己"复制"到了一万多公里外的南美洲。委内瑞拉当地人听华人说话,以为那就是中国的"普通话"。他们不知道,那其实是广东恩平的方言。
一个本地人口才五十多万的县级市,怎么在地球另一端塞进去十八万同乡?这事,得从一门方言说起。
你去委内瑞拉做生意,第一件事不是学西班牙语,是学恩平话。
这不是开玩笑。在那里的华人圈子,你开口说普通话,人家客客气气;你一开口说恩平话,立刻就是自己人。
有侨胞说:"见到华人讲恩平话就可以了,那里就是第二个恩平。"
恩平话是什么?属于四邑方言,粤语的一个分支。和广州话差别很大,和普通话更是天差地别。
里面保留了大量古汉语词汇,比如叫爸爸为"老窦",典出《三字经》里的窦燕山。外地人听恩平话,基本等于听外语。
偏偏这门"外语",在委内瑞拉成了华人世界的通用语。
委内瑞拉当地人搞不清楚状况,听华人之间叽里咕噜说话,以为那就是中国的官方语言,这个误会持续了几十年。
直到有记者去采访,才把这事捅破——原来委内瑞拉的华侨华人里,九成以上是恩平人。恩平话不是"普通话",是人多势众。
语言的霸权,从来不靠政府推行,靠的是人口密度。
你想想,一个城市里,十个华人有九个说恩平话。剩下那一个,要么学会,要么出局。久而久之,恩平话就成了标配。
你去华人超市进货,说恩平话;你去华人餐馆吃饭,说恩平话;你想娶个华人姑娘,最好也会说恩平话。
这种局面是怎么形成的?
答案藏在移民的方式里。
恩平人去委内瑞拉,不是一窝蜂涌过去的,是一个拽一个、一家带一家,像蚂蚁搬家一样,搬了一百多年。
最早那批人,目的地根本不是委内瑞拉。
十九世纪中叶,清朝内忧外患,广东沿海民不聊生。恩平人开始往外跑,先是去秘鲁、古巴当"契约华工",说白了就是卖苦力。
干的是矿山、种植园里最脏最累的活。后来拉美废除了黑奴贸易,劳动力短缺,华工的处境稍微好了一点,开始往周边国家流动。
从秘鲁到千里达,从千里达到巴拿马,从巴拿马到委内瑞拉。恩平人像水一样,顺着缝隙往里渗。
1922年,委内瑞拉发现石油,一夜暴富。这个南美国家突然变成了香饽饽,到处都是机会。消息传回恩平,像野火一样烧开了。
改革开放之后,闸门彻底打开。
早先过去的恩平人站稳了脚跟,开始往回"捞人"。模式很简单——亲帮亲、邻帮邻、村带乡。
你堂叔在委内瑞拉开了间超市,生意不错,缺人手。他写信回来,说可以把你带出去。你过去先帮他干活,攒够本钱,再自己开一间店。等你站稳了,再把你表弟带出去。
就这样,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被"搬空"。
有学者统计过,改革开放后三十年间,恩平新增的委内瑞拉移民估计有十五万人。加上之前几代人的积累,巅峰时期旅居委内瑞拉的恩平籍华侨华人超过十八万。
恩平本地流传一句话:"送给恩平人最好的成人礼,就是一张飞往委内瑞拉的机票。"
这话听着浪漫,背后是实打实的经济账。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委内瑞拉打工,一个月能挣一千美元。按当时国内的工资水平折算,相当于在家里干三年。这种差距,谁能不心动?
恩平人到了委内瑞拉,干的活不算体面。最早是挨家挨户收脏衣服洗,后来是开小杂货铺、小餐馆、小超市,都是辛苦钱。他们不怕吃苦,就怕没机会吃苦。
慢慢地,华人超市在委内瑞拉遍地开花。有统计说,巅峰时期华人开的各类商店超过五千家,几乎垄断了当地的小型零售业。
这些店的老板,十有八九是恩平人。
恩平有一群特殊的孩子。
他们拿着委内瑞拉护照,说着西班牙语,却在恩平的乡村学校里读书。父母在一万多公里外的南美洲开超市,他们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这些孩子有个名字,叫"洋留守"。
为什么会这样?
委内瑞拉没有中文学校,华人父母希望孩子能学中文、懂中国文化,只能把孩子送回老家。
另外,开超市是苦差事,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带孩子。与其让孩子在异国他乡野蛮生长,不如送回恩平,至少有老人照看。
早在2010年前后,回恩平读书的委内瑞拉华侨子女就超过三千人。到2023年,这个数字涨到了八千多。
八千个孩子,分散在恩平各个学校里。
这些孩子的处境很特别。他们的母语是西班牙语,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反倒是恩平话成了他们和家人沟通的桥梁。
有个叫吴杰恒的男孩,三年前跟父母从委内瑞拉回来。那时候他已经十岁,却只能从小学一年级读起。
因为他不识中文,拼音都不会。在同学和老师的帮助下,他慢慢适应了,后来还成了班里的"尖子生"。
这样的故事在恩平很常见。
恩平的学校专门为这些孩子设计了制度,叫"双家长制"。
学校挑选有能力、有爱心的党员教师,和华侨子女结对,充当"党员家长"。孩子学习上有困难,生活上有问题,都可以找"党员家长"。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孩子的亲生父母在地球另一边,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只能靠视频通话。时差摆在那里,父母下班的时候,孩子早就睡了。
有老师说,这些孩子最缺的不是物质,是陪伴。
更让人唏嘘的是身份认同的问题。
有个在委内瑞拉出生、在恩平长大的年轻人说过一句话:"在委内瑞拉,当地人不承认你是他们的一份子,黑眼睛黑头发就是外国人。回到中国,普通话说不利索,又觉得格格不入。"
在委内瑞拉觉得自己是中国人,在中国觉得自己是委内瑞拉人。
这一代人,成了悬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候鸟。
恩平出过一个大人物,叫冯如。
1884年生于恩平牛江镇,12岁跟着舅父去美国谋生。他在美国自学成才,1909年驾驶自己设计制造的飞机成功试飞,被美国报纸称为"东方的莱特"。
冯如本可以留在美国,那里有更好的条件、更高的薪水。他拒绝了,带着飞机和助手回国,要把航空技术带回祖国。1912年,他在广州燕塘进行飞行表演时失事殉难,年仅28岁。
冯如被称为"中国航空之父",他的墓在广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陵园,碑文写着"中国始创飞行大家"。
冯如和第一批去南美的恩平移民,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恩平这片土地上,有人选择向上飞,有人选择向外走。方向不同,驱动力是一样的——摆脱贫困,寻找出路。
冯如飞上了天空,最终选择回来。
无数恩平人漂洋过海,很多人再也没回来。
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对故土的眷恋——捐钱。
改革开放以来,恩平海外乡亲捐赠的公益项目超过四千个,总金额接近十亿港元。学校、医院、道路,很多都是侨胞出钱修的。
1986年,委内瑞拉华侨冯雪茂回乡,捐资三百多万元建了恩平第一所华侨捐建的学校——雪茂学校。另一位华侨冯根存,捐了两百多万元建了根存学校。
这些名字,被刻在恩平各个角落的石碑上。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委内瑞拉全国华侨华人联合总会第一时间捐款两百多万元支援家乡。恩平收到的海外捐赠物资将近四百万元,位居江门市第一。
人走了,根还在。
今天的恩平,正在发展"低空经济"。冯如的故乡,要打造航空文化品牌,搞无人机、搞航空研学、搞飞行旅游。
从百年前的向外迁徙,到今天的向上腾飞。恩平人的选择变了,骨子里那股闯劲没变。
委内瑞拉那边,还有十几万恩平人在坚守。他们的孩子,有的飞回了恩平读书;他们的钱,有的汇回了恩平盖房子。
地球两端,一根脐带,从没断过。
澎湃新闻·全球智库:《委内瑞拉华人|他乡与故乡——恩平籍委内瑞拉华侨口述史》(201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