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元车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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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汕尾夜景,像一卷浸染了霓虹与海风的湿漉画卷,向后流淌。

当我和先生坐进出租车后,车子平稳地驶离二马路那片鼎沸的人间烟火,将甜腻的空气、鼎沸的人声、以及那辆蓝白警车旁温暖的剪影,都逐渐收拢成身后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靠在座椅上,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糖水店门口那盏招牌灯的暖意。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位,手里仍握着手机,屏幕早已暗下,他却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松弛的姿势。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女声偶尔平静地提示方向,以及司机师傅跟着电台哼出的、不成调的本地歌谣。

刚才那两位年轻交警的笑容,他们接过手机时毫不犹豫的姿态,他们指着“甜心糖水”招牌时认真的眼神,还有那句寻常的“新年快乐”,此刻在心间反复熨过,驱散了所有在异乡年关街头曾升起过的、那一点无措的微凉。

“今晚运气真好。”我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他“嗯”了一声,转过脸,窗外的流光在他镜片上一闪而过,映出些许感慨。“是啊,没想到这么顺利。”

车子拐过一个弯,酒店那熟悉的轮廓已在前方路口显现。司机师傅熟练地打转向灯,缓缓靠边。

“到了,两位。”他按下计价器,向先生、向我,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

先生点点头,打开手里攥着的手机,准备扫码支付。我也下意识地瞥向车前方那个小小的液晶屏幕,目光却一下子定住了。

屏幕上,红色的数字清晰而安静地显示着:2.5 元。

我眨了眨眼,怀疑是夜色和灯光造成的错觉。先生的动作也顿住了,手指停在手机解锁的界面上。我看到了先生的一脸惊讶表情,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师傅,”先生迟疑地开口,指着计价器,“这个……是两元五角?”

“对咯,”司机师傅笑容不变,语气理所当然,“就是两块五。软件上显示就是这个价,我按这个收。”

两块五?从繁华的二马路到这家酒店,虽然不算极远,但在这年尾的夜晚,在这样一座旅游小城里,这个价格低得近乎不真实。在我们惯常的打车经验里,即便是起步价,也似乎不该是这个数字。一丝困惑,像一滴不经意落入静水的墨,在心头悄然晕开。

先生没再多问,付了款。道谢,下车。直到走进酒店明亮的大堂,那组鲜红的数字还在我眼前晃。

“奇怪……”他低声嘟囔,划拉着手机,似乎想从那个刚刚被交警设置好的打车软件里找到一点解释的线索。

我却忽然想起了那两张年轻的脸庞。想起其中一位在操作手机时,指尖快速而确定的滑动;想起他微微蹙眉确认目的地的神情;想起他最后抬头时,那句轻快的“好了,打到了”。一个模糊的、带着暖意的猜想,像一颗被温热水泡开的茶球,缓缓舒展、清晰起来。

是了。他们用的是本地的打车软件,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新用户优惠、夜间特定补贴,或者是什么“暖冬跨年”的临时活动。又或许,当他们那样专注地为我们设置目的地、选择上车点时,也在那小小的屏幕角落里,瞥见了某个弹窗,某个可以勾选的、近乎象征性的优惠选项。

对他们而言,这或许是随手一点的习惯,是让外地游客“宾至如归”的朴素善意;而那一句未曾明言的嘱咐——“车大概五分钟内到,车牌尾号777”——是否也暗含着让我们安心、知道确有所偿的体贴?

我们不曾问,他们自然不会说。这微不足道的二点五元,便像一颗被悄悄放入我们口袋的、带着体温的糖果。

“你说,”我拉住先生的胳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这个美好的猜想,“会不会是……那两位交警同志,顺便帮我们选了什么优惠?”

他停下划动手机的动作,抬眼想了想,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有可能。”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了解的弧度,“人民警察爱人民嘛。”

“爱”这个字,在课本上、在标语里,是雷霆万钧,是奋不顾身。而在这个南海之滨的寻常跨年夜,它却有了如此具体而微的形态:是接过陌生人手机时那双稳定的手,是指向显眼地标时那句清晰的嘱咐,是屏幕上那个令人讶异又瞬间了然的两元五角。

它不必言说。它已然完成。

回到房间,推开窗。2025年最后时刻的海风,浩荡涌入,带着盐的清醒和远方隐约欢呼的微澜。那辆尾号777的车,早已载着新的乘客,汇入城市的血脉。那辆蓝白警车,想必也驶向了下一个需要它的路口。

而我们,攥着这价值二点五元的、沉甸甸的暖意,站在了新旧年岁的门槛上。远处,第一束迎接新年的焰火,正尖啸着划破深蓝的夜空,怦然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