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面情

旅游攻略 2 0

明长城,当地人称“边墙”,长城在此划开一道,往南是山西,往北是内蒙,不仅是自然的界限,更划开了两种生活。晋蒙本是一家兄弟,边墙却成了分水岭。边墙内的哥哥一直守着祖宗的家业过日子,中规中矩,边墙外的弟弟走西口多年,或许是西口外的风有些生硬,也或许是口外的莜面吃久了。一奶同袍,弟弟的性子渐渐的随了莜面,硬气,有劲道,慢慢嚼着还有些别样的味道。

莜麦,是边墙脚下最刚烈的谷物,为了彻底将它降服,当地人用尽了浑身解数。这里的泥土泛着白霜,空气里是碱腥的味道。莜麦是唯一肯在这里安家的庄稼,从撒种到低头,只需九十天。收下的籽粒又瘦又硬,就像这片土地的脾气。

但这里的女人知道如何驯服它,大锅慢炒,莜麦在锅中噼啪作响,麦芒钻脖颈咬人,必须扎紧领口,在蒸腾的热气里不停翻搅,这是两个犟脾气的最初较量。

滚水泼下,汤熟的淀粉瞬间变的柔顺。浆发好的面团在盆里揉抟,从松散到筋道,像清明后的土地在慢慢苏醒。

莜面的做法有多种,撒面搅之成蚕豆大,炒熟就是口外人喜食的“油搅块垒”。炒干面拌粥及山药,名曰炒面。将面以木杖擀成大饼,满部山药细丝,卷而切开,如寸余,蒸食,曰囤囤。真正看女人手艺的时候,食指就是全部的言语,一捻,一推,一绕,一个桶子立在笼里,口外人叫他“窝窝”。蒸笼白气弥漫的时候,麦香混着柴火气,飘出院子,赶牛的男人不由得抽了一下鼻子,“好莜面”。

前几天,突然想起七爷给我们讲他娶七奶的事。七奶是口里人,过门那天,羞羞答答不解人事,七爷是个莜面性子,有些犟。

腊月过门,家里没有炉子,一盘炕暖全家。七爷解不开七奶的红裤带,有些赌气,自己站了炕头,中间放了炕桌,七奶睡炕尾。

七奶冻了一夜,第二天给公婆磕头,也不敢吱声。就这么熬到了“住九”,七奶回家也不便和母亲说。直到七爷去接七奶回家,七奶只是对父母哭,死活不和七爷回来。七爷接不回媳妇,自己骑着小毛驴回了家,大人问媳妇呢?起初七爷支支吾吾说七奶不和他回来,知子莫若父,父亲的笤帚疙瘩上了身,七爷才说出实情。

七爷和我们捣拉的时候,七奶扶起老花镜,停下了推莜面窝窝的手撩了撩头发,“你七爷一辈子,就那劲气,那如那会儿我不回来了,让他打一辈子光棍”。七爷呵呵笑着,“瓷盆盆,瓦罐罐,到老了也是我的老板板”。

七爷年轻时候外号“生莜面”,至从七奶过门,“生莜面三蒸三熟”,日子过的就像口里的大同炭,旺旺的。

七奶常和我们说,“男人是个搂柴耙子,女人是个存钱匣子”。

七爷大概是边墙下最固执的,七奶也是口里最温柔的,滚水和莜面,一物降一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口外这块土地或许贫瘠,但生活从不缺少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