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前几天去了马尼拉北边的公墓，本来是想看看当地有名的地标，结果一进去就愣住了。这里不像墓地，更像一个挤满了人的老社区。有人在烧饭，小孩光着脚追来追去，墙上晾着衣服，电线上挂着腊肉。你踩着石板路走，旁边就是墓碑，有些上面还贴着瓷砖。

这里住了好几千人，实际可能有几万。他们不是守墓人，也不是亲戚，就是没钱租房，只能住进来。一块棺材盖都能当床，两个墓之间搭个棚子，一家人就这么住下了。有的人家干脆把墓室改成厨房，晚上睡在骨灰龛旁边，门一关，和外面没什么两样。

水电都是偷接的。电线从外面拉过来，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坟头上。水要排队打井水，洗菜洗澡都在碑前。垃圾没地方扔，就堆在角落，时间久了发臭，蚊子特别多。孩子天天在这种地方跑，动不动就发烧拉肚子。

有些人靠守墓换地方住。富人家的陵墓修得像别墅，瓷砖地板，还有小院子。穷人帮忙看着，扫扫地、上个香，就能在边上搭个窝。干得好，主家过年还会给点钱。这活儿没人抢，但也没得选。

还有人干殡葬相关的活。刻碑、卖花圈、拖尸骨、清墓穴。菲律宾这边有个规矩，人埋五年后要把骨头挖出来，腾地方给新人。那些骨头挖出来没地方放，就堆在墙角，久了成了一堆一堆的，当地人叫“骨头山”。小孩见多了，也不怕，有时候拿起来玩，其实真不是故意吓人，就是没玩具。

孩子上学难。地址写的是“某某墓区”，老师念名字都停一下。很多读到小学就不上了，回家看摊或者陪爸妈守墓。我看见一个六岁女孩在床上写作业，本子垫在鞋盒上，灯是用废电池接的，一闪一闪。墙上她用铅笔画了个房子，带院子，门前有棵树。她妈说，她没见过真的院子。

外面马尼拉发展挺快，楼越盖越高，可这些人越挤越紧。政府清过几次，拆了棚子，人没了去处，过几天又回来。不让他们住这儿，他们能去哪？租房子一个月要八千比索，他们一天挣不到一百。睡天桥下？更不安全。

警察偶尔来查电，抓吸毒的，但从不管住人这事。上头知道，也装不知道。毕竟赶走了，责任就大了。联合国去年说，菲律宾有两千多万人住得不行，房子太贵，地又不够分。这不是一个墓地的问题，是整个国家都在挤。

最讽刺的是，死掉的富人住着带空调的墓屋，活生生的穷人却钻进空坟里躲雨。一个墓地，一面是香火不断，一面是锅碗瓢盆。人生下来不平等，连死了都分三六九，活人只好往最底下蹭。

这地方不像新闻里说得那么吓人，也没那么可怜。人就是在这里过日子，和别处一样柴米油盐。只是他们的床，刚好在两块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