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橘子洲，苍凉而浪漫。摄影@石亮

“那平坦而有疏落之趣的水陆洲，怕是长沙最好的特征吧。无论从湘水两岸来看，无论从岳麓山顶俯瞰，那横在湘水中的一只长艇，特别令人醒目。清寒的水气，萧舒的落木，淡淡地点缀着，‘潇湘’二字所含的雅趣，俨然为它所独占了。”

这段文字来自于1938年的文章《长沙哟，再见》，不知道作者是否邂逅了水陆洲的雪，是否见到了水陆洲“天将暮，雪乱舞”的苍凉和浪漫。

凛冬已至，我们在等橘子洲的“江天暮雪”。

橘子洲，宛如上天赐予长沙的一颗明珠，静卧于湘江之中。

橘子洲的基岩较于两侧更为凸起，湘江主流至此分流并对两岸进行冲刷，携带的泥沙通过回流淤落凸起的基岩之上。而当湘江流至猴子石一带，江面骤然开阔，水流放缓，携带的泥沙在此沉积，经年累月，堆积成江心突起的心滩。下游和洞庭湖水的顶托，更让这片沙洲得以稳固生长，最终浮出水面，成为湘江下游最具诗意的沙洲。

橘子洲北面的傅家洲，曾发现新石器时代遗址，据此推断，万年前，人类就已经在这些洲岛上繁衍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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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洲，宛如上天赐予长沙的一颗明珠，静卧于湘江之中。摄影@石亮

橘子洲西望岳麓山，东临长沙城，四面环水，以盛产美桔而得名。《水经注》记载：“湘水北经南津城西，西对桔洲。”晚年在湘江上漂泊的杜甫也有“桔洲田上仍膏腴”的诗句。

湘江对橘子洲的塑造从未停止，直到清朝时，橘子洲还是分上洲（牛头洲，橘子洲头范围）、中洲（水陆洲）、下洲（傅家洲），“居民百余家，望之如带，实不相连”。如今，上洲与中洲已完全相连，构成了现在的橘子洲。

长沙民间有“三洲连，状元出”的谚语，相传北宋太平兴国八年(983年)湖南大旱，湘江长沙段小河露底，三洲连了起来，这一年，长沙出了第一个状元——王世则。

漫步橘子洲时，你大概不会想到，这个南北长约五公里、东西平均宽度145米的长岛，是大自然对于长沙的偏爱，它几乎与长沙旧城等长，是世界城市中最长的内河绿洲。

▲橘子洲，是长沙最深沉的地理印记与文化坐标。摄影@石亮

橘子洲，这艘停泊在湘江中流的千年古艇，是长沙最深沉的地理印记与文化坐标。扼守着长沙城市格局的核心，是构成“山水洲城”独特风貌的点睛之笔。天然划分出“西文东市”的格局——西岸岳麓山承载千年文脉，东岸长沙城演绎现代繁华。

对于长沙而言，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江心洲，还承载着城市的集体记忆，驶向未来。

仁宗嘉祐年间(1056—1063)，宋迪担任荆湖南转运判官尚书都官员外郎，治所在长沙。

半生生活在北方的宋迪，早就见惯了大雪的粗犷凛冽。但是黄昏时分，湘江之上的一场雪，却让他深深震撼。

雪片细密如沙，在暮色中斜斜地飘洒，既不急促，也不厚重，而是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在江天之间织就一张半透明的纱幕。远处的岳麓山轮廓模糊，仿佛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晕染；近处的湘江水依然流淌，雪花触水即融，形成一种动与静的奇妙平衡。

▲雪中的橘子洲，天地无声，清绝无比。摄影@辜鹏博

宋迪灵感迸发，挥毫画下《江天暮雪》，这成为潇湘八景中最苍凉的篇章。

虽然宋迪的画作失传，却依旧能从米芾为画作题的诗中感受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蓑笠无踪失钓船，彤云黯淡混江天。湘妃独对君山老，镜里修眉已浩然。”天地无声，清绝无比。

最擅长营造苍凉意象的马致远则用“半梅花，半飘柳絮”的生动比喻，让雪花在词中舞动起来。他的“天将暮，雪乱舞”之句，赋予了这场雪以生命的张力。

▲大雪过后，橘子洲被大雪覆盖。摄影@辜鹏博

一场大雪过后，理学大师朱熹从福建远道而来，造访湖湘学派宗师张栻，开启了著名的“朱张会讲”。连续两个多月，朱张二人泛舟湘江，漫步橘子洲，在岳麓书院与城南书院之间轮流讲学论道。他们经常同舟往返于湘江之中，探讨“中和”“太极”等理学问题。橘子洲，迎来新的精神内涵。

1850年的冬天，林则徐和左宗棠在橘子洲东岸的一叶扁舟上会面。他们无心欣赏“江天暮雪”的苍凉，相见恨晚，热血沸腾，二人纵论天下大势，林公慨言：“他日西定新疆，非君莫属”，并将毕生所藏西北资料尽付左氏。二十五年后，左宗棠舆榇出关，收复新疆。这一叶扁舟上的托付，终成守护疆土的旷世功业。

▲橘子洲，大雪中赏梅的游人。摄影@卢七星

青年毛泽东站立洲头，写下“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豪迈词章。他从这片苍凉世界中，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不是退隐，而是进取；不是孤寂，而是激荡。

“雪落无声”，是文人在天地间体会的苍茫与孤高；而“中流击水”，则是志士在历史关头选择的担当与奋进。这艘“精神孤舟”早已超越了地理的界限，成为中国文人士大夫精神谱系的一个缩影，也是湖湘文化“敢为人先、经世致用”精神的最佳地理注脚。

▲梅花盛开。摄影@卢七星

在“山水洲城”的宏大叙事中，橘子洲不是孤立的风景。它是一枚精巧的空间枢纽，将山、水、城有机串联，塑造了长沙独一无二的城市肌理与视觉韵律。

从空间结构上看，橘子洲如一支沉稳的碧玉簪，横绾于湘江中流，西引岳麓之秀，东接城郭之盛。它让城市的视线有了焦点与纵深——

自东岸望去，洲岛如翠屏掩映，其后是岳麓山起伏的轮廓，形成“城—洲—山”的三重递进画卷。

自西岸俯瞰，洲岛又如一艘航船，引领视线穿越江面，直抵天际线下蓬勃的城市天际线。这种“隔而不绝、望而有景”的空间关系，赋予长沙一种开阔而富有层次的美学气质。

▲一个游人在橘子洲踏雪而行，雪花飘落，有一种独特的美感。摄影@-ignep

暮鼓声起，橘子洲下“雪”了。

雪花从宋画的留白处飘然而至，《花开橘洲·江天暮雪》沉浸式剧场拉开帷幕，宋代美学、千年诗意在暮色中苏醒。

观众踏“雪”而行，步入的不再是现代的洲岛，而是米芾笔下“岁暮江空，风严水结”的苍茫暮色。在潜藏式水景舞台与数字光影的交织中，但见“半梅花半飘柳絮”的雪舞纷扬，江天在暮色里浑然一色。

曲水流觞处，与挥毫的米芾对饮；讲堂之内，聆听朱张会讲的思辨；而在某个转角，或许会遇见马致远笔下的蓑笠翁，正独钓一江寒雪……

▲《花开橘洲·江天暮雪》剧照。（图片来源于网络）

当最后一片“雪花”在光影中消融，观众从宋画的诗意中醒来，步出剧场，迎面而来的是现代长沙的万家灯火。这一刻，历史与当下完美衔接。

这场跨越千年的美学之旅，诠释了橘子洲在当代的独特角色——它既是连接历史的文化渡口，更是面向未来的城市会客厅，也是市民的休闲花园、游客的必访之地、文化的展示窗口、生态的守护样本。

西望岳麓山云卷云舒，东览长沙城日新月异，橘子洲，这座湘江中的绿色瑰宝，正以开放包容的姿态，迎接着每一位到访者，讲述长沙故事中最动人的篇章。

▲橘子洲，已然成为长沙的城市会客厅。摄影@石亮

美好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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