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有味道的。向坪的味道，先落在舌尖，再漫进胸口，像一粒被体温焐化的古红桔糖，轻轻一抿，满是甜蜜。

向坪，一个江边村庄，古红桔主题公园将历史托举至眼前。“大红袍”——这清朝贡果，一路蹄声哒哒，万里驿道驮亮了京城的深宫，也驮亮了向坪的名字。冬日我再次走进向坪，只为看一眼桔影，嗅一回桔香，把散落的荣光重新缝进记忆。

三峡水位上升了，村子一半的古红桔林被江水拥抱，余下的5000亩古红桔铺展在江岸一带，数万棵古红桔树挺立在山地上，百年以上树龄的竟多达千余棵。根须攥着泥土，时间攥着根须，它们像永远不肯离场的主角。无论面积、数量，还是历史渊源，向坪都堪称古红桔村落。这里三十年前还是乡建制，亦是原太龙区公所所在地。撤乡并镇之后，原向坪乡成了几个村合并的大村，也就拥有了如此庞大面积和数量的古红桔林。穿行在古红桔林下，虬枝擦过衣袖，绿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风一转身，桔香顺势钻进鼻腔，像顽皮孩子往大人怀里撞。

天空蓝得没有折痕，江水绿得没有皱褶。我把自己摊成一张白纸，任阳光、山色、水声同时落笔，画成一幅不必署名的向坪图。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碎金般铺地，我伸手捧起一掌——掌心里全是蜜。我像瞻仰古人一般，虔诚地仰慕着古红桔树经风历雨的气度。尽管历经沧桑，它仍旧葳蕤葱郁，旺盛的生命力托起数百盏“小桔灯”似的丰硕果实。即便被满树金果压弯了腰，它也似因这份沉甸甸的收获而骄傲自豪，从不会屈服于重压而弯折倒地。高挂蓝天的太阳漫行到头顶，抚摸着古红桔的阳光仿佛越发甜润，丝丝缕缕浸透我的身心。

史载四千年前，长江岸边万州地区的先民已将野生柑桔驯化为红桔；西汉时，它入宫成贡；清乾隆年间被赐名“大红袍”。郑和下西洋，带走的不只是瓷器丝绸，还有这小小的红桔。如今三峡大坝巍然矗立，古红桔仍原址原种延续至今。三峡工程蓄水以来，万州古红桔更获得了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和全国生态原产地保护产品认证。

175米水位线下，苏和平遗址静静沉睡。商周巴人的陶片、石斧，在博物馆橱窗里静静陈列，替江底的老邻居继续守望向坪。别处为求高产，将古红桔高接换冠，老树被劈面整容。向坪人却固执地相信，树老了，根会替人写诗；果甜了，先甜的是祖先的魂。他们要留住祖宗的指纹，与古红桔相依为命，以滚烫的心捍卫这穿越四千多年历史隧道走来的金宝贝，让古红桔以原生态的模样生长，走进子子孙孙怀想历史的天空。

少年时读过冰心的《小桔灯》，如今竟在向坪遇见同名民宿。气派的楼房檐角似举着灯盏，灯盏是桔，桔是灯盏，一盏一盏把江面点燃。爬上瞭望塔，平湖被风熨平，对岸新楼如春笋破土。转过身，古红桔林沿坡起伏，像一篇被阳光朗读的骈文，平仄押韵，句句带香。直播团队每天准时赴约，这群“90后”们在水泥露台摆开阵势，歌声、笑声顺着光纤爬进云端。绿水碧波，叠翠群山，桔灯金果，成了直播节目张开翅膀的鲜活意象和天然背景，每一项才艺都在这原生态的景致里熠熠生辉。古红桔树默默伫立，只把金果举高，似替他们打灯照明，任年轻的心事在网上肆意开花。

在桔林环抱的农家乐吃午饭，主人端上一盘新摘的大红袍。指尖一划，桔香炸开，果肉像初雪崩裂。咬下一瓣，甜汁顺着喉咙滑进胸口，那一刻，阳光、江风、历史同时在我体内合奏——原来，向坪的甜，是先让一个人忘记自己，再让一个人重新找到自己。

向坪的阳光是甜的，因为古红桔把四千年的历史熬成糖，再把糖还给阳光。从此，只要向坪还有一棵老桔树站立，太阳就舍不得把苦照向人间。

谭大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