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阳光的清晨或傍晚,是遵义母亲河湘江最美的时辰,河面波澜不惊,闪着清幽舒缓的金光。河畔的红军山烈士陵园与遵义会议会址隔江相望,朝晖夕照的湘江河两岸,祥云红光萦绕,苍松翠柏葱茏,红绿氤氲的空气里弥漫着温厚的岁月沉香。这时走在河岸,我总会放慢脚步,将身心融入一种独特的红情绿意中,脑海不时浮现这座转折之城的赤诚荣光和红色记忆。
这赤诚荣光和红色记忆,带着黔北大地的呼吸与脉动,成为转折之城的历史回响和人文标识。中国的大小古城各有各的性格,有的繁华包容,有的原始古朴,有的温婉灵动,有的浪漫开放,有的闲适从容。但如遵义这样,以刻石立碑的方式,冠名“转折之城”的称号,怕是绝无仅有。遵义将红色文化铸成一座山,让每一个来访者一见如故,挺直了腰杆自觉承受那份历史的重量。
遵义会议会址。罗星汉 摄
红色是遵义这座历史名城的底色。因为1935年那个寒冬,一次力挽狂澜的历史性转折,红色的楼,红色的旗,红色的歌,红色的历史,红色的遗存,红色的精神,红色的理念,赋予遵义一种强大的红色气场。红色给人的感觉总是一种热血喷涌、大义凛然的正气。红色又恰巧暗合遵义名字的寓意。遵义之名取自《尚书·周书·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的先哲古训,意为不偏不倚,遵循王道之正义。遵义之名从唐太宗贞观十六年(642)使用至今已有1382年历史。2011年5月经广泛征求民意,代表遵义个性色彩的城市精神表述语“遵道行义,自强不息”,正式对外发布,赋予“遵义”新的意义,赋予这座红色城市昂扬的精气神和饱满的正能量。
距湘江河不远处的遵义会议会址,是一座中西合璧的砖木结构建筑。主楼坐北朝南,一楼一底,楼上楼下各6间,青砖间用白石灰勾缝,歇山式屋顶覆盖着小青瓦。主楼前是一个自成格局的静谧庭院。这座古色古香的小楼,在周围一片黔北民居的簇拥下,有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小楼东侧有一株枝繁叶茂,形如V字的老槐树,与小楼相依相伴,遵义人称它为“胜利树”。这是遵义会议纪念馆的活文物,它见证了中国革命的伟大转折。
1935年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就在这座小楼二层的一间不足30平方米的房间里。会议室呈长方形,室内保留着当年挂在东墙上的壁钟和一张褐色长方桌,桌子四周围着20张木架藤条折叠靠背椅,旁边还有一盆炭火。“遵义三日”扭转乾坤的思虑与决断,让整个房间弥漫着被历史定格、令人屏息的凝重。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空气里没有尘埃的浮动,只有一种极致的沉静。91年前的冬夜,窗外是凛冽的寒风,窗内是缭绕的烟雾,那些后来被印在教科书上、被铸成铜像的面孔,那时是何等的焦灼、疲惫而又坚定。
沿着会议室东边的转角楼梯下来,便到了小楼的东厢房,这里是总司令部一处作战室。墙壁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云贵川三省接壤地区的军用地图,图上用红色、蓝色三角小旗标示的敌我双方态势,似在无声地诉说当年与会者对战略方向的激烈争辩。两张黑漆木方桌上放着两盏铁座马灯,灯罩里似乎还封存着那个冬夜的烟雾与焦虑。遵义会议争论的焦点,在于方向,在于路线。我仿佛听见会上争辩求索的声音,穿透时间的迷雾,在这寂静的房间里隐隐回响。一次拯救危局的会议,淬炼了红军铁的目光、钢的意志,胜仗盖过所有空洞的争辩,毛泽东的声音从此举足轻重。
“遵义三日”抉择决断,仿佛地壳在一股强大的应力中裂开一道缝隙,释放了不断积压的能量,找到了喷薄而出的正确方向和爆发通道。这座小楼、这间会议室、这些桌椅、这张地图,还有这盏马灯、这盆炭火,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中国革命不可逆转走向正确道路的物证遗存。我们至今还能感受到“遵义三日”在历史深处迷途摸索后喷薄的伟力。
遵义会议实现了根本性的伟大转折。拨云见日,中国革命在遵义柳暗花明;山重水复,中央红军在历史的拐点峰回路转。血雨腥风向死而生的一次转折,引领艰苦的跋涉,伟大的远征;迷茫困顿义无反顾的一种坚持,书写传奇的史诗,胜利的宣言。从这座小楼出发,遵义会议的光芒照亮万里长征的胜利之途。
伟大转折,远不止于这一间会议室的运筹帷幄。四渡赤水是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长征中的关键性战役,把遵义会议关于实行军事战略转变的重大决策付诸作战实践。千里赤水河,毛泽东逆锋起笔,狂草跌宕,在川黔滇的崇山峻岭笔走龙蛇;在赤水河谷的枪林弹雨间,腾挪回旋,书写了万里长征最精彩的诗篇。
站在四渡赤水的每一个渡口,一层层碧波涤荡肺腑,一波波赤浪回荡心中。毛泽东的神来之笔,成为他平生得意之作,让后世辗转追忆这条赤浪奔涌的英雄河每一朵传奇的浪花。四渡赤水的得意之笔并非来自天启,而是来自遵义会议后那种被重新唤醒的实事求是的精神。这种精神落实在行动中,就是一切从瞬息万变的战场实际出发,不再拘泥于地图打阵地战,不再固守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机动灵活地在运动战中歼敌。我俯下身用手轻轻拨动赤水河的清波,那水是凉的,但我的掌心却感到一阵滚烫,那是历史沉淀下来的永不冷却的热度。这红色的传奇,翻卷在历史的浪花里,也熔铸在每一个后来者的血脉中。
伟大转折,不只是金戈铁马的宏大叙事,它也体现在中央红军转战黔北的许多举重若轻的细节里。在遵义,还有许多红色故事广为人知。
苟坝会议也因此成为遵义会议之后,又一次巩固伟大转折的关键节点。在苟坝的这条田埂小道,络绎不绝的来访者,不断追忆回放一个类似电影特写的镜头。苟坝,那个遥远的春夜,至今还留在我们的记忆深处。
夕阳西下,给红军山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红军烈士纪念碑,花岗岩汉白玉石雕坚实厚重的底座,在霞光里高高托起的镰刀铁锤,托起所有壮怀激烈的追忆。一句深情的告慰,一声庄重的誓言,让所有的景仰、所有的缅怀,刻进纪念碑高耸的不朽。此时,红军山对面遵义会址旁的杨柳街、红军街人流如织,孩子们在嬉笑追逐,青年情侣牵着手在散步,老人们坐在长椅上闲话家常。这是一幅再平常不过的盛世安居的画卷。这份平常与安宁来之不易,它是由91年前目光如炬的红军将士用他们的信仰、智勇与鲜血,在这片土地上扭转乾坤而来。
一座古城的荣光,长空雁叫诗意苍茫;一座古城的色彩,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红色的思想,在这里血脉长传,静水流深;红色的光影,从这里浓彩重抹,铺陈河山。胜利的跋涉,粘连着红色的泥土;和平的愿景,溢着绿色的情怀。遵义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词,它已成为一个从胜利走向胜利的精神坐标。遵义会议召开时的交锋,苟坝小道的马灯,娄山雄关的号角,四渡赤水的炮火,交织成转折之城的历史回响。
登上当年遵义战役的主战场之一的红花冈和老鸦山俯瞰遵义老城,灯火次第亮了起来,渐渐与天边的星光连成一片。91年前小楼会议室的那盏马灯,也化作了这万家灯火中的一盏,温暖而坚定地亮着,照亮了过去,也照亮了未来。
文/韩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