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雨雾刚散,我们循着导航来到彭水县高谷镇群峰村1组。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直到一片竹林掩映的山梁出现在眼前——这里便是村民口中"庙梁",六百年历史的观音寺遗址正沉睡在这片苍翠里。
拨开及膝的杂草,遗址轮廓渐渐清晰。整座寺院坐东朝西嵌在山坳中,后靠竹浪翻涌的竹根赛岗,前对形似木鱼的青翠山堡。四周峭壁如屏,云雾在奇峰间流转,确是风水先生眼中"藏风聚气"的宝地。只是这方水土孕育的梵音,早已被岁月揉碎在山风里。
随行的村支书指着脚下青石板:"这是当年的甬路,一直通到下殿。"泥土中隐约可见的柱础坑,让人不难想见当年四合院落的格局。据《彭水县志》零星记载,明崇祯年间,一支冉姓族人从江西迁徙至此,在这片荒山中开垦出家业。清同治元年,族中长老召集族人捐银三百余两,历时两年建成这座寺庙。
在遗址东南角,几块石墩突然闯入视线。方形须弥座上的莲花纹已被磨平,圆形柱础中央的卯眼仍清晰可见,边缘还留着工匠凿刻的细密纹路。最令人唏嘘的是,这些承载过飞檐斗拱的石柱础,如今竟与塑料袋、破胶鞋为伍。
"民国时这里可热闹了!"82岁的寥永农老人拄着拐杖赶来,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上殿五间房,正中供西方三圣,鎏金的脸盘能照见人影。下殿川主菩萨是香樟木刻的,有孩童那么高。"他比划着山门的歇山顶,"四个角像凤凰尾巴,木雕上的花草虫鱼,下雨都淋不坏。"
老人记忆里的晨钟暮鼓、谷租五十石的盛况,在1950年代戛然而止。寺院改作村小后,佛像被搬到操场砸碎,雕花梁枋成了课桌椅。如今唯有这些石墩,还保持着倔强的姿态,青苔下的凿痕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匠人凿石的叮当声。
夕阳西沉时,我们将石墩旁的垃圾一一拾起。余晖穿过竹林,在方形石墩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竟与老人口中"飞檐翘角"的轮廓奇妙重合。这些沉默的石头,曾见证冉氏族人的虔诚,聆听过百余年的诵经声,也承受了破四旧的铁锤。
下山时回望庙梁,暮色中的石墩渐渐隐入荒草。或许再过些年,连这些残石也会被泥土吞没,但群山环抱的风水宝地不会忘记:曾有座古寺在此矗立,曾有群信徒在此合十,曾有段历史在此沉淀。而那些石墩上的凿痕,终将成为大地永恒的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