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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昨夜开始落的，静悄悄的。
没有风声，就那么一片一片，慢慢地铺满了整个山野。早上推开门一看，雪已经停了，嵩县何村镇桥头村的梯田，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白。
那雪下得匀实，平日里一层层棱角分明的田埂，轮廓都被雪抹软了，只剩下温润的弧线，从山腰静静地落到谷底，又缓缓地爬上来。整个山野安安稳稳的，像是在雪被子下面睡得正沉。
眼前这片景色，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可这安宁富足的模样，却让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那时候，我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去桥头中学给同学送课本。
山路结了冰，一步一滑。村子窝在山坳里，低矮的土坯房在风里看着就冷。几缕炊烟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地里更没什么看头，山坡上东一小块、西一小块的，土薄石头多，人都叫它“巴掌田”。雪一大，田埂常被压垮；开春雪一化，水和着黄泥汤就往沟里淌，留不住。在同学会智家里，他父亲把生着冻疮的手拢在袖子里，叹口气说：“这地，不养人啊。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也混不了半饱。”那时候的雪，好像格外寒，连日子也仿佛被冻住了，看不到热气。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前日，同学会智打电话来，邀我去村里看看。他说，现在村里不一样了，有看头。我便动了心，想回去看看。
从县城到桥头村，路是真好走了，半个多小时车程。一路上，山还是那些山，但感觉不同了。山脚下，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路，笔直地通进村里。
一进村，就感到一股热闹的生气。乡里中心门口的空地上，正办着“乡村市集”。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百货的，吃喝用度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老人们聚在文化广场上，听着戏，晒着冬日的太阳。更让我新奇的是，几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对着雪后的梯田和自家的山货，一边拍一边说着什么，手机不时传出“叮咚”的提示音。会智笑着告诉我，年轻人在直播卖货，山核桃、土鸡蛋，就这么卖到山外头去了。
中午在会智家吃饭，老同学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村里的变化，是从“折腾”那些坡地开始的。这些年，镇里和村里的干部们没少往山上跑，琢磨着怎么让这穷山沟能长出“金子”。后来，眼光落在了嵩县有名的特产——柴胡上。这“嵩胡”是地道药材，值钱，可要想成规模地种，首先得有好地。
“于是啊，就开始‘坡改梯’。”会智说。把那些“跑土、跑水、跑肥”的陡坡地，用石头砌成一层层平整的梯田，保水保土，这叫“海绵田”。光是桥头村，就整治了上千亩。“地一平，拖拉机就能开上去了，浇水施肥都方便，这地才算是成了庄稼的‘家’。”说到这儿，他语气里透着的是自豪。
地是根本，但光有地还不行。镇里又帮着把大家组织起来，成立合作社，种子统一发，技术统一教，种出来的柴胡，镇里还联系了药厂统一收，价格有保障。村民老段去年种了七亩柴胡，他憨厚地笑着说：“现在种地，心里不慌。种子有人给，技术有人教，卖的时候有人收，咱就安心把地种好，准能挣钱。”
这产业就像一棵树，根扎稳了，村子整棵树木就焕发了生机。吃完饭，会智领我去田里转转。脚下是平整干净的水泥路，路边立着太阳能路灯，灯杆上挂着“乡村振兴示范田”的牌子。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声音听着踏实。雪还是那么白，可雪下面的世界全变了。雪盖着的，是结实整齐的新田埂，是村里统一帮着改造过的安居房。看着那一片静谧的雪野，你会觉得，那厚厚的雪被子下面，正有无数的柴胡苗在安睡，积蓄着力量，等着春天一来，就绿给你看。
我们走到一片开阔的梯田边，会智指着脚下这条路说：“你认得不？这就是当年的‘阎王坡’。”我心头一震。怎能不记得？三十多年前，村里的王老师就是在这条陡峭的山路上，雪夜家访回来时摔伤了腿。乡亲们轮流背着他，在没膝的雪地里跋涉了大半夜，才送到县城的医院。那份乡亲情义，山高水长；但那路的险峻与艰难，也刻骨铭心。如今，这路又宽又平，小货车、农用车能轻松地一直开到每片地头。
正说着，一个小伙子操作着一架无人机，正在梯田上空飞行。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清晰的田地画面。小伙子告诉我，用这个“天眼”，能看出哪片地缺肥缺水，哪片有虫害，管理起来又准又省力。“过去种地，全凭老一辈的经验和老天爷的脸色。现在，咱也能用上科技了。”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心里很是感慨，从当年乡亲们用肩膀背着人在雪夜里挣扎求生，到今天用科技的眼睛从容地巡视田野，这中间跨过的，何止是几十年的时光。
天放晴了，阳光清清亮亮地照在雪野上。一层层梯田的轮廓格外清晰，显得坚实而有序。抬起头，看见山坡顶上信号塔的红色指示灯，在明净的天空下一闪一闪，稳稳当当。我忽然想起王老师宿舍里那盏小小的煤油灯，那点如豆的光晕，只能照亮一摞作业本。现在想来，那点光，和眼前这塔灯，和村里遍布的路灯，甚至和那小伙子手中屏幕的光，似乎有着一样的血脉。从前，是心里揣着一点如豆的微光，在漫长寒冬里摸索；如今，是亮堂堂的一片光，照进了现实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傍晚时分，准备下山了。回头望去，村子上空，不知哪家厨房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炊烟。那烟青青的，笔直地上升，在一片洁白宁静的山野画卷上，像轻轻画出的一道温暖的痕迹。看着它，你就知道，那灶膛里的火一定是旺的，锅里的饭菜一定是香的。这日子，也像这炊烟一样，有了那股子踏实向上、安宁蒸腾的劲儿。
春天，就快来了。雪下睡着的一切，都在等着醒来。而桥头村，已经走在春天里了。
（雪后的河南嵩县梯田，仿佛被魔法点化成了一条条白。）
作者李现森
：洛阳嵩县人，中共党员，大学学历，曾在部队服役26年，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6次，发表新闻作品100余万字，现为洛阳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室宣传科科长。从火热军营投身地方经济大潮，笔耕不止，出版新闻作品集《雪落有声》《人大服务人民的洛阳实践》、长篇报告文学《前进，向前进》、散文集《我的乡村，我的根》等，其中有14篇新闻作品获河南人大新闻奖，第28届中国人大新闻奖获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