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内地游客在小红书投诉,说自己在香港旅游时,因为在公众地方蹲下休息,感到被当地人歧视。
网络上吵得很凶,有人说香港人太冷漠、太排外;也有人说是内地游客没素质。甚至有人直接把这件事,上升到了地域歧视的高度。
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在公众地方“蹲下”,究竟是谁不尊重谁?这种愤怒和委屈的背后,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偏见吗?
其实我在广州,也经常看到很类似的场景。因为我自己的公司就在广州市中心,是游客非常集中的地段,楼下就是酒店。
这几年我越来越频繁地看到,不少讲普通话的年轻游客,会在路边、商场外、地铁口,甚至人流并不算少的地方,直接蹲下来休息,甚至围在一起玩手机。
说实话,我完全能理解游客那种“累”——特别是时下内地年轻人流行
“特种兵旅游”
,行程排得满满,每日步数三万起,再加上现在的城市提供的公共座椅越来越少,累到极点时,蹲下确实是很多人习惯的休息方法。
但理解原因,不等于能接受结果。很多人觉得,反感“蹲下”是因为觉得这种姿态“不体面”。但如果你深究城市运行的逻辑,你会发现,
这首先是一个安全问题,其次才是体面问题。
在香港、广州这种高密度城市,地铁站、换乘通道、商场出入口,本质上都是“高流动性空间”。这些空间的秩序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前提上:
所有行人的高度、速度和节奏,必须是可预期的。
而“蹲”这个动作,恰恰打破了这个前提。一个人突然降低身体高度,会直接进入后方行人的
视线盲区
。在人均空间极小的街道,一个人的急停或被绊倒,在早高峰,或者人流密集的尖沙咀、北京路,极易引发
推挤
甚至
踩踏
。
在这种环境里,蹲着的人并不只是在承担自己的风险,实际上是把这种“意外风险”强制分摊给了周围所有路人。所以,这不是歧视,这是对公共空间契约的违背。如果把视角拉得更远一点,你会发现这里面还有更深层的
文化差异
。
在农村生活经验里,蹲是理性的:地广人稀,没有椅子,蹲着也不容易被踩到;加上地面不干净,随处是动物粪便,更不能随便坐地上。
但在岭南地区,由于商业文明起步极早,城市化历史悠久,对于“蹲”这个动作,就有着完全不同的解读。
在普通话里,这个动作叫
“蹲”
,是个完全中性的动词。但在粤语语境里,你会发现,
“踎”
几乎从不是一个正面词汇:踎街、踎墩、踎监、踎坑、踎塔、兜踎。
当一个广东人问人:“呢排喺边度踎呀?”,往往不是在问对方从事什么行业,而是在暗指他没有正经工作,在混日子。
在高度城市化的岭南社会,“踎”代表着一种停滞、落魄和边缘化。
甚至有个词叫“流氓地踎”,直接把蹲在公众地方的人视作街头小混混。这种潜意识里的负面印象,已经刻进了广东人的文化基因里面。
顺带一提,在西方文化语境里面常把这种姿态称为“亚洲蹲”,其实这很不准确。
亚洲并不是一个生活方式高度一致的地区。
在日本、韩国、香港、台湾这些高度城市化的社会,你几乎看不到当地人在公共空间蹲着。
所谓“亚洲蹲”,更像是西方观察者对“欠发达地区生活习惯”的一种
标签化
概括,而不是亚洲城市文明的共同特征。最后我想补充一个,可能有点现实、但无法回避的角度。
当我们作为游客进入另一座城市,如果依然沿用自己原本的生活习惯,本质上是没有完成“角色转换”。
入乡随俗,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对他人生活边界最基本的尊重。
包容应该是双向的。
城市应当反思公共设施的匮乏,但在规则已经成型的公共空间,作为客人,首先需要调整的是自己。
把自己的习惯原封不动地带到别人的城市,并要求对方必须包容,这本身也是一种不公平。
很多身体动作本身没有对错,它们只是属于不同的环境。当环境变了,而动作不改,冲突就成了必然。
最后,
你觉得在城市街头“蹲下”是可以接受的自由,还是应当克制的行为?如果城市里的椅子足够多,这个问题会消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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