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的高铁一路向西,过了石家庄,窗外的景致便悄然换了剧本。摩天楼群的凌厉线条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厚而坦荡的苍黄。当我双脚踏上太原的土地,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竟带着某种颗粒感,仿佛能嗅到黄土高原被日光曝晒后、又被历史反复浸润的醇厚气息。同行者笑言到了,这就是大原。一个大字舌尖抵住上颚,再稳稳送出,力道千钧。
起初我是不信的。从数据上看,太原的城区面积、人口规模,与上海相比,确乎是小的。然而当我驱车穿行其间,这种数字的被一种感知的大彻底颠覆了。上海的大,是向天空争夺、用玻璃与钢铁编织的垂直森林,是精致的、高效的、充满计算感的。
而太原的大,是摊开的,是躺卧的,是一种与大地肌肤相亲的坦然。街道宽阔得近乎奢侈,楼宇之间保持着一种舒朗的、互不打扰的礼貌距离。阳光在这里似乎也获得了更大的挥洒空间,毫无遮挡地泼下来,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画出清晰而硬朗的几何图形。这格局,哪里像一座寻常省会?分明带着几分汉唐故都的余韵,有种不事雕琢的王者气度。
这大更在时间的纵深里。穿行于柳巷的市井烟火,一个不经意的转角,巍峨的双塔便撞入眼帘,像是历史的坐标突然刺破现代的幕布。站在晋祠的圣母殿前,那千年不倒的殿宇与宋塑侍女,沉默得令人心悸。侍女们衣袂间的线条,面容上欲语还休的神情,历经千载风霜,依然流动着生命的温度。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时间的质量。上海的时间是流淌的河,日夜不息,奔向未来;而太原的时间,是沉积的岩,一层叠着一层,将过去庄严地供奉在当下。这大是文明基底的厚重,让你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年轮上。
最撼动人的,是天地之大。登上蒙山立于大佛脚下,西望吕梁山脉如苍青的巨屏,东瞰汾河如带,穿城而过。劲烈的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来,卷起尘土,也仿佛卷走了胸中一切都市带来的逼仄与琐屑。在这里,自然不是一个公园里的概念,而是你呼吸的空气,是脚下坚实的土石,是目力所及的、那一片无垠的、孕育了华夏最初的中国的黄土高原。它不与你对话,只是存在,以其亘古的沉默,将你映衬得无限渺小,又奇妙地让你感到一种回归本源的安宁。
离开太原时,暮色四合,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苍茫的暖金色中。我突然想起初到时对那个大字的嗤笑,此刻只余深深的敬意。是的、太原的大真不是吹出来的。它不是体量的膨胀,而是格局的疏朗,是时间的层叠,是天地的壮阔。在这里大是一种气质,一种静默的、接纳的力量。
它或许没有小的精致与机巧,却以其深厚的底气,告诉每一个匆匆的过客: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而这里正是你可以停下,背靠千年,看一看天地原本模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