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老龙头,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残存的入海石城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2024年6月的一天,文物保护员老王像过去二十年一样,清晨五点就开始巡查这段滨海城墙。“瞧见没?”他指着城墙砖上一道新鲜的刻痕,“昨晚刚留下的‘到此一游’。”
老王从腰间掏出工具包,开始用专业材料填补这道伤口。这是他在这个夏天处理的第23起刻划事件——尽管每隔五十米就设有“禁止攀爬”“禁止刻画”的警示牌。
而就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八达岭长城,游客们正排成长队,等待着进入“北八楼”至“北十二楼”这段新近开放的“险段”。自2023年试行限流预约制以来,这里的日均游客量被严格控制在1.8万人以内,只有疫情前高峰期的三分之一。
一、最新政策:从“全段开放”到“分区管控”
2024年春季,国家文物局联合多个部门,发布了《长城保护与利用分区管理指导意见》。这份文件的核心,是将长城按照保存状况分为四类:严格保护区、有限开放区、适度利用区、综合服务区。
“这不是‘一刀切’地关闭长城。”明长城研究专家、北京大学教授张华解释,“而是科学分级。比如河北大境门段,城墙结构相对完整,周围有足够的疏散空间,就可以作为适度利用区,容纳较多的游客活动。而像北京箭扣长城这样的‘野长城’,山势险峻、墙体脆弱,就必须划入严格保护区。”
北京怀柔区文物管理所所长李静给我们看了一组数据:2023年,仅在箭扣长城区域,就发生了4起游客摔伤事故,救援出动了近五十人次。同年,该段墙体新发现裂缝17处,其中5处与游客踩踏直接相关。
“最让人痛心的是,一些摄影爱好者为了取景,会搬动垛口的砖石,这对墙体结构是毁灭性的。”李静说。
二、一个样本:八达岭的平衡术
我们跟随八达岭特区办事处副主任陈军,体验了一次“限流游览”。上午九点,景区开放的六个入口同时启动电子验票。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段的游客密度:北一楼至北四楼“较拥挤”,南一楼至南四楼“舒适”。
“我们借鉴了故宫的经验。”陈军指着后台管理系统,“每500米设置一个密度监测点。当某段游客量超过每平方米2人时,系统会自动预警,入口会临时减缓放行速度,并通过广播和短信引导游客分流。”
在北八楼,我们遇到了来自广东的游客林先生。“确实没有以前那种人挤人的感觉了。”他说,“但我有点疑惑,如果不让靠近墙体,怎么感受长城的雄伟?”
这个问题,八达岭管理处用新技术做了解答。在“好汉坡”附近,他们设置了两个AR观景台。通过特制的望远镜,游客可以看到叠加在实景上的数字复原:明代守军巡城的场景、烽火台点燃狼烟的动画。既保持了距离,又增强了体验。
三、看不见的守护:科技与人的结合
“长城的保护,大量工作是在游客看不见的地方。”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高级工程师赵伟,带我们走进了他们的监测中心。
大屏幕上,闪烁着从甘肃到辽宁的数十个监测点数据。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三维模型。“这是用无人机搭载激光雷达扫描的。”赵伟点开河北喜峰口长城的一段,“可以精确到毫米级。对比2022年和2023年的数据,这段墙体在雨后发生了0.8毫米的位移。虽然微小,但持续累积就会形成裂缝。我们就需要提前介入加固。”
在山西雁门关,另一种实验正在进行。当地文保部门与高校合作,在部分脆弱地段铺设了“仿古城砖”。这些砖块由特殊材料制成,外观与明代城砖无异,但内部嵌入了微传感器,可以实时监测压力、湿度和震动。
“如果传感器显示某块砖连续承受超重压力,比如经常有游客坐在上面,我们的巡查员就会重点关注这个区域。”雁门关保护站站长吴建国说。
四、国际经验:不只是“隔离”
我们该如何向其他有类似困境的历史遗址学习?
英国哈德良长城,与中国的长城同年被列为世界遗产。他们的做法颇有启发。英格兰遗产委员会在部分最受欢迎的地段,铺设了高强度的透明复合材料步道。游客走在上面,既能清晰地看到脚下的古罗马城墙遗址,又不会直接踩踏。步道两侧设有深入浅出的解说牌,解释城墙的建筑工艺和历史。
意大利的古罗马城墙,则采用了“时间分流”策略:每天下午四点后,开放夜游项目。在专业灯光照射下,游客可以体验完全不同的氛围,这分散了日间的客流压力,还创造了新的旅游产品。
“长城的保护,不能只是静态的‘圈起来’。”张华教授认为,“要主动创造替代性体验。比如,为什么不能在长城外围建设高标准的观景平台或博物馆,用虚拟现实技术让游客‘登临’那些不开放的险段?”
五、普通人的长城
在山西偏关,我们遇到了63岁的农民老刘。他家世代生活在长城脚下。以前,他靠着带“驴友”爬野长城,一天能挣两百元。现在那段长城被划为严格保护区,他的“向导”生意做不成了。
但老刘有了新身份:长城保护员。经过培训,他现在每周三次巡查自己熟悉的这段边墙,记录墙体变化,劝阻试图攀爬的游客。每月有一千二百元的补助。“钱是少了,但心里踏实。”老刘说,“这墙在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了。以前带人爬,听见砖头松动的声音,心里都打颤。”
他的转变,折射出一个关键问题:长城的保护,必须考虑到沿线社区的生计。目前,河北、山西等地正在试点“长城保护公益岗”,已吸纳超过两千名当地居民参与巡查、保洁和基础维护。
六、未来的挑战:寻找“最大公约数”
夕阳西下,我们站在金山岭长城上。远处,最后一队游客正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下山。修缮工人还在趁着光线工作,用传统方法填补一块松动的墙砖。
2024年,长城保护面临的核心矛盾依然突出:作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公众渴望亲近它;作为脆弱的文化遗产,它又难以承受过度的亲近。
国家文物局的最新数据显示,全国已认定的长城遗存总长度超过2.1万公里,而具备开放条件的段落不足10%。如何在其余90%的地段,既有效保护,又满足公众的精神需求?
“或许,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游览’。”张华教授最后说,“长城的价值,不仅仅是攀登时的征服感,更是理解它所承载的历史重量。当我们站在它面前,学会保持一份敬畏的距离,或许才是对这个伟大遗产最好的致敬——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到达’。”
夜幕降临,巡查员老王打着手电,完成了当天的最后一次巡查。长城在星光下蜿蜒成一道静默的剪影。这道横跨了山川与世纪的屏障,在今天,依然考验着我们的智慧:如何在保护与共享之间,找到那条可持续发展的路。这或许是长城在新时代,向我们提出的、比任何历史时期都更复杂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