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东沿的真武庙 祁建 摄
▌祁建
最近,西海东沿的真武庙试开放,引得不少人前去一探。
西海之畔的真武庙,藏着千年光阴。从唐代烟火里的破旧寺庙,到元明被皇权裹挟的荣光,再经战火与岁月磨洗,终落回人间烟火。老槐守着故事,残碑印着过往,如今以鲜活的姿态延续文脉,藏尽荣枯与归真的温柔。
真武庙的始建年月,无据可考,只知它打从一开始,便与西海漕运的烟火气缠得紧。
根据晚唐诗人贾岛的诗词,他或许曾在此短暂驻足。那时的庙宇,还只是草木间一座破旧的寺庙,无皇家规制的隆重,只凭几分自然野趣,安安静静待在一隅。
真武庙与“真武”之名的缘分,是从元代一则传说开始的。忽必烈营建大都时,传闻在海子畔见到了龟蛇相缠的景致,大臣们顺势附会,说是真武大帝显灵。
民间也有一则趣闻,代代传了下来。那时海子水患频仍,漕运阻滞,百姓苦不堪言,却无计可施。一夜之间,不少人做了同一个梦:身披玄袍的神将踏龟蛇而来,指尖轻一点,便镇住了汹涌浪涛。次日天明,果然见龟蛇盘踞寺前,百姓当作真武显圣,纷纷捐资修葺庙宇。这则传说正合帝王心意,既为新王朝添了吉兆,又能借真武信仰凝聚民心、稳固水脉。
元代大德七年(1303年),朝廷加封真武为“元圣仁威玄天上帝”,这座无名的寺庙,就此成了元廷官方认可的真武道场,也是大都水脉祭祀的核心。
近代学者许道龄在《玄武之起源及其蜕变考》中提及,自宋真宗改“玄武”为“真武”,这一信仰便随帝王推崇,渐渐遍及全国。元代,整修后的庙宇添了砖木,立起钟鼓楼,正如《析津志》所记,大都道观“规制宏丽,钟鼓相闻”。
明初,朱棣起兵夺位后,亟需借“天命”稳固人心,便称起兵途中,见“灵旗萧飒,真武显圣”。明代学者王世贞在《龠(音“越”)州四部稿》中写道,明初真武信仰“浸淫朝野,上至帝王,下及氓庶,莫不崇奉”,这正是彼时的风气。
朱棣不仅亲书碑文、颁行典籍,将真武庙推至皇家祭祀核心,还大肆扩建、谱写祭祀乐章,连御用监、局、司等衙门,也都建了真武庙。正如《明实录·太宗实录》所载,朱棣此举无非是借真武神威,求“固帝祚、安群生”。他甚至命人编撰《北游记》,以邢侗笔下真武显圣退敌的情节,为自己的统治镀上一层“天命所归”的薄光。
那时,西海这座真武庙,香火很盛。民间还传着一则故事与这庙有关:有位赶考书生途经此处,盘缠用尽,困在庙里进退两难。夜里,他梦见真武大帝托梦,指点他殿内梁上藏着碎银。书生醒来依言寻找,果然寻得银两,得以顺利赴考。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庙中香火愈发旺盛,无数学子、商贾慕名而来。《明宫史》记载,宫中每逢真武诞辰,必遣官员前来祭祀。
清代,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真武庙迎来一次重建。《重建真武庙碑》记载了重修缘由与四方捐资细节,提及“西海沿岸居民、漕运商户合力捐资,复建正殿三楹、配殿二间”。生活在这一带的居民,还流传着康熙年间的一段佳话:重建时,有工匠不慎将木料跌落,竟被殿外老槐枝丫巧妙接住,木料毫发无伤。这棵老槐,被后世称作“护庙槐”。直至今日,依旧枯而不倒,守着这方小小天地。
根据记载,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乾隆帝赴德胜门内的这座真武庙祈雪,只穿素袍,简从而行,仅点三炷香火。这既合《清会典事例》中“遇灾荒则减礼祈福,务从简朴”的规制,也贴合真武作为水神“主风雨、润万物”的属性。
次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庙中道士收集了积雪,拌入香灰分给百姓,说能“驱灾纳福”。这段往事,便这样悄悄传了下来。
清末的真武庙,早已没了往日盛景。殿宇破败,香火稀疏,如将熄的烛火,奄奄一息。李鸿章所题的“北极玄天”匾额,终究没能留存,只在《清宫档案·内务府册》中,留下一抹轻如落叶的痕迹,恰如晚清王朝的命运,摇摇欲坠。
民国时期,张江裁与许道龄合编《北平庙宇碑刻目录》,收录了京城316座庙宇的碑刻拓片,其中对西海真武庙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语,还着重提了“殿宇倾颓,碑石残损”,满是荒芜,足见它彼时的衰败。
它与永泉庵隔德胜桥相望,曾是“一桥两庙”的景致,《光绪顺天府志·寺观》中尚有简略记载,当代学者在《田野记·朝山问顶·进京找庙》的调研里,也将它与永泉庵并列为西海沿古建遗存的核心。
抗战时期,什刹海被日军占据,真武庙沦为临时仓库,木质梁柱被劈下来当燃料,斧头落下的声响,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疼,也是民族难以磨灭的印记。
当地老人口口相传,那时庙里有位老道,不肯离去,每日在残殿中诵经,守着一方清静。日军强令他迁出,他便用身体护住殿内残存的碑刻,宁死不肯退让。他最终还是被强行驱逐,临走前,他把自己珍藏的一枚真武玉佩埋在老槐树下,嘱咐百姓:“守好庙,守好根。”几位志士受了嘱托,冒着生命危险,趁夜色把碑刻埋进土里,用杂物小心翼翼掩好。
抗战胜利后,百姓寻回了那枚玉佩,供奉在临时搭建的小寺里。《北平抗战史料汇编》中虽未详述这座庙的事迹,却记载了“西海沿岸百姓冒死保护古建遗存”的史实。
如今,它修缮后重新向世人开放。它没有刻意复原古制,也没有重塑神像,反倒摆起了现代漫画展,添了几分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