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原坐绿皮火车东行,两个多钟头,当窗外景色从太原盆地的平阔渐变为太行山地的沟壑纵横,隧道开始多起来时,我知道离“煤城”近了。来之前,我对阳泉的全部想象,都沉甸甸地压在“煤炭”“重工业”这几个词上,心想这定是个被煤灰浸透、空气里都飘着颗粒的硬核山城。结果几天下来,我被这座“中共创建第一城”彻底刷新了认知——它哪里只是“煤海”的注脚,分明是 一座从黑色矿层里开出粉色桃花、把万里长城咽喉当作自家后院、用一碗“飞刀”削面劈开所有刻板印象的“山城侠客”!
1. “煤”的记忆,雕成了艺术,垒进了生活
作为一个来自几乎不产煤的香港的市民,阳泉的“煤”,给我上了第一堂生动的“资源美学”课。在 “中国煤雕艺术之乡”平定,我亲眼看到那些乌黑的煤炭、煤矸石,在老师傅手中变成温润的玉器、精美的工艺品。一位老匠人摩挲着一块黝黑发亮的煤雕说:“后生,别看它黑,心里头有火,有光。我们阳泉人,就是靠这黑色的石头养活、站起来的。现在,我们要把它变成能传下去的美。” 那一刻,“煤”从一个能源符号,变成了有温度、有故事的乡愁载体。
这种记忆也垒在建筑里。许多老街区还能看到用煤矸石砌成的围墙和房屋,结实、粗粝,带着工业时代的独特印记。而登上 城市森林公园 的制高点,俯瞰这座建在群山褶皱里的城市,楼房错落,绿意盎然,早已不是想象中的灰暗模样。阳泉人把“黑色财富”的底气,化作了今天满目青山的底气和雕琢生活的匠心。
2. 娘子关:长城“咽喉”里,藏着江南水乡的梦
阳泉最让我震撼的“反差萌”,莫过于 娘子关。来之前,我只知它是“万里长城第九关”,兵家必争之地,想象中应是雄关如铁、朔风呼啸。当我真的站在关城下,仰望“京畿藩屏”的匾额,抚摸冰凉厚重的城墙时,那份历史的苍茫感确实扑面而来。
但一转身,我就掉进了一个 “北方江南”的梦里。关城脚下,竟有 “娘子关瀑布” 飞流直下,水声轰鸣。更绝的是,得益于丰富的地下水,这里形成了一个 家家流水、户户泉涌 的独特村落—— 水上人家。我走进一户人家,院子里清泉石上流,主妇直接在院中石渠里洗菜,水车吱呀作响。坐在葡萄架下,喝一口清冽的泉水,听着水声潺潺,看着远处雄关的剪影,那种“铁血”与“柔情”、“干渴”与“丰沛”的极致对比,魔幻得让我久久回不过神。本地大叔笑着说:“我们这儿,守的是最硬的关,淌的是最软的水。老祖宗选这地儿,有道理!”
3. 刀削面与漂抿曲:面食江湖里的“刚”与“柔”
作为一个吃惯竹升面和云吞的港人,在“中国面食之乡”的核心地带,我经历了味觉的“武林大会”。阳泉的 刀削面,堪称面食界的“硬核功夫”。看师傅左手托面团,右手持特制弯刀,银光飞舞间,面条如柳叶般“嗖嗖”飞入沸锅,那场面比任何表演都精彩。浇上浓香的西红柿鸡蛋卤或小炒肉卤,面条中厚边薄,棱角分明,入口外滑内筋,软中有硬,嚼劲十足。这是属于太行山的“刚”。
而 漂抿曲,则展现了另一种“柔”的智慧。用绿豆面和白面混合制成的细短面条,煮熟后捞入一种特制的带孔小瓢(抿曲床),在凉开水中轻轻一“漂”,使其更爽滑。浇上酸咸的汤汁,配上香菜、辣椒油,吃起来清凉滑嫩,酸香开胃,是夏日绝品。一刚一柔,一热一凉,阳泉人把对面食的理解,做到了哲学的高度。
4. “中共创建第一城”与“山城魔幻交通”
阳泉的历史身份很特别—— “中共创建第一城” 。在 “阳泉记忆·1947”文化园(原阳泉水泵厂旧址改造),我了解了这座因煤而兴、在我党手中最早完成城市创建的历史。那些老厂房、旧设备,诉说着一段“从工业废墟到人民城市”的创业史,为这座城市的底色增添了一抹特别的红色基因。
而它的地理,造就了 “魔幻山城交通” 。城市道路坡度大,盘旋上下,有时站在一楼房顶,出去却是另一条路的平地。坐出租车像坐过山车,视野起伏变幻。这种立体感,让城市的每个转角都可能遇见惊喜。
5. 阳泉人的“实受”与物价的“太行山式实惠”
阳泉话属于晋语,保留了很多古音,听起来比太原话更“土”更硬,但字字实在。接触到的阳泉人,有种 山城人特有的耿直与热忱,他们说话不绕弯子,答应的事就像太行山的石头一样可靠。问路时,大哥会仔细给你比划:“从这个坡坡上去,头儿上往左拐,再下个坎坎,瞅见个红房子就是。”
物价更是体现了太行山区的朴实。一碗扎实的刀削面不过十元出头;菜市场里的本地桃仁、黄瓜干等特产物美价廉;城市不大,生活成本很低。在这里,钱变得很“实受”(当地方言,意为实在、耐用)。
这几天,我习惯了在山坡路上行走时微微发酸的小腿,习惯了空气中清爽的、没有煤尘的山风,更习惯了在娘子关的雄浑、水上人家的温润与面食江湖的酣畅之间反复穿越。阳泉有一种“铁汉柔情”般的复杂魅力——它从厚重的煤层和峥嵘的历史中走来,却把最柔软的清泉和最灵巧的手艺留给了生活;它外表是硬朗的工业山城,内里却流淌着面食文化的百转千回。
回到香港,维港的繁华夜色依旧,但我总会想起娘子关下那奔流的瀑布声,和刀削面入口时那充满韧劲的麦香。这“一肚子话”,说到底,是一个来自南方滨海都市的旅人,对一座在太行山深处将工业史诗、边关传奇与面食哲学完美熔于一炉的“宝藏山城”的意外之喜与深深敬意。阳泉用它黑色的煤雕和清冽的泉水告诉我:最深厚的底蕴往往藏在最质朴的形式下;而最生动的生活,既能扛起如山的重任,也能享受如水面条般简单却丰盈的滋味。
(各位阳泉的老乡,除了刀削面和漂抿曲,还有啥“压箱底”的面食花样?夏天想去山里避暑玩水,除了娘子关还有啥好去处?等秋天漫山红叶时,我一定再来,看看太行山最斑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