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7日,第二十七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正式开园,我作为第一批入园的“游客”前来体验这场冰雪盛宴。在这夜色笼罩的冰雪天地之中,流光溢彩的冰塔直指深邃的夜空,欢快的兔子舞音乐声震动着脚下冰封的土地,一张张被彩灯映亮的笑脸汇聚成冬日的暖流,凛冽的寒风仿佛被游客的热情煮沸,化作氤氲的白气,缭绕升腾。
我用手指轻轻拂过身边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冰冷的触感瞬间将我拉回到那个同样寒冷,却有希望的种子开始萌发的冬天——1999年,那年我17岁,被选为首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形象大使。时光的冰层在此刻变得透明,我仿佛看见那个穿着略显单薄的白雪公主裙,在零下30多摄氏度的室外舞台上跳舞的女孩,穿越过26年的风雪,与我静静对视。
1999年,首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形象大使合影(后排左一为赵凌宇) 赵凌宇/供图
一张“闪亮的名片”
如果你在网上搜“首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形象大使”,或许还能看到几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里有一群穿着白雪公主裙的女孩,站在还没完全建成的冰雕前,脸被冻得通红,却笑得特别灿烂,其中一个就是我。
照片里的我,稚气未脱,眼神清澈,望向镜头时还带着几分羞涩。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一场看似普通的选拔活动,会在我的人生轨迹中留下如此深刻而璀璨的坐标。
1999年,我在一所中专学校的幼师专业学习,偶然获悉哈尔滨市要举办“白雪公主选拔”活动。那时候的我,跟很多女孩一样,心里藏着一个公主梦,于是就报名参加了活动。
没想到,我从初赛、复赛一路晋级,闯进了仅剩20位佳丽的总决赛,最终获得了选拔活动的季军。
惊喜还远不止如此。为了迎接千禧年的到来,哈尔滨市决定在松花江江心沙滩建一座冰雪乐园——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不久后,我接到通知:我与进入决赛的其他19名女孩,将成为首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形象大使,共同向全世界推介哈尔滨的冰雪文化。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形象大使”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是要代表这座城市,站在即将建成的哈尔滨冰雪大世界,迎接来自全国甚至全世界的游客。
1999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松花江冻成了坚实的冰原。当我第一次踏入建设中的冰雪大世界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目光所及皆是堆积如山的透明冰块,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湛蓝色。吊车的轰鸣、凿冰的脆响、砌垒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交响曲。冰雕师们俯身其间,正将严寒赋予的素材,一步步变为童话世界的雏形。而我们,在园区内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开始了漫长的训练。舞蹈、主持、礼仪……我们要学的东西太多,每一天都在与时间、与自己的身体极限赛跑。
高强度的训练让我们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带着隐秘的刺痛,可从没人喊累,更没人退缩。因为我们明白,不久之后,这里将迎接来自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游客,而我们,将成为这座刚刚诞生的“冰雪王国”的一张“闪亮的名片”。
第二十七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园区内的冰建景观 新华社记者王 松/摄
“冷”与“暖”的交融
“哇,好梦幻,好浪漫。”每一位初临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游客,皆会被眼前这般流光溢彩、宛如梦境的景象所震撼,发出由衷赞叹。
然而,只有目睹过首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建设的人,才懂得“梦幻”二字是如何书写的。那是在松花江上从零起步的艰难探索,是无数建设者用汗水、智慧与担当,在冰天雪地里一点点雕刻出来的奇迹。
寒冷,是我记忆里最锋利的刻度。那时候没有电暖宝和热贴,连厚羽绒服都很难买到,我们只能在一个没有暖气的小板房里取暖。室外温度低于零下30摄氏度,我们穿着单薄的裙子,在舞台上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如同细密的刀片切割着皮肤,手指很快便冻得僵硬,双脚渐渐麻木失去知觉。虽然冻得直打哆嗦,但每当《我爱你,塞北的雪》和兔子舞的音乐响起时,所有人便像被注入了热能,瞬间挺直脊背,将最饱满的情绪、最舒展的舞姿奉献给这片冰天雪地。
工作人员常打趣,说我们是“最抗冻的白雪公主”。可哪有什么天生的抗冻之躯,只不过是一股不肯给家乡丢脸的倔强劲儿在支撑着罢了。
那段日子,铭刻在我心里的除了刺骨的“冷”,更有一股“暖”,它来自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冰雕师。
当年,在缺乏先进设备的条件下,那些令人惊叹、仿佛从童话世界中搬来的冰雕,全靠冰雕师们用双手将冰砖一块一块地垒砌、打磨而来。他们的脸被寒风刻出深深的褶皱,手冻得皲裂、红肿,却从未停下忙碌的身影。他们常常就着雪花和寒风,迅速扒拉几口早已凉透的饭菜,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霜花,挂在眉梢、鬓角,像冰雪悄悄为他们戴上的勋章。正是他们无数个昼夜的付出,让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从茫茫江面上拔地而起,变身为一座璀璨夺目的梦幻之城。
开园之日,盛况空前。园内灯光在冰雕之间流转跳跃,像无数颗星星坠入人间;松花江畔人潮涌动,沸腾的欢呼声和惊叹声仿佛能将寒冷驱散。我们站在冰筑的舞台上卖力跳舞,每一个动作都表达着对这座冰雪之城的深情礼赞。从那天起,这样的表演成了我们的日常——每天迎着晨光练舞,伴着星光谢幕,把青春与热忱,都融进了这座城市的冰雪记忆里。
时光在忙碌中飞逝,万众瞩目的千禧之年悄然临近。1999年12月31日跨年夜那晚,晶莹剔透的冰雕被灯火点亮,流光溢彩,映得松花江畔的夜空也泛着如梦似幻的光晕。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游客齐聚于此,一起迎接千禧年的到来。
而我和另外19名女孩,历经了一个多月的训练,站在了央视跨年直播黑龙江分会场的舞台上。冰筑的舞台寒冷依旧,可当灯光亮起、镜头转来的那一刻,一股暖流从我心底奔涌:冰雕师们蹲在未完成的冰雕边吃饭的背影,我们在寒风中反复练习舞蹈动作的场景,培训老师喊破了嗓子却依然耐心指导的身影……一个个片段在我的眼前重叠。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脚下踩着的不只是一方冰台,更是整座城市用满腔热忱、艰辛汗水,一凿一铲铸造出的冰雪传奇。
演出圆满落幕。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我和姐妹们紧紧相拥,泪水与欢笑一起冻结在我们的脸庞。此后的日子里,我不但在那方冰台上起舞,还为八方游客娓娓讲述每座冰雕背后的故事。正是在那些平凡而充实的日子里,一颗信念的种子悄然深植心田——我要为讲好哈尔滨的故事而努力。
这个信念,推着我一路前行。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我知道,从此我将能用更专业的声音、更富感染力的表达,将哈尔滨的冰雪浪漫讲给更多人听。
赵凌宇在哈尔滨市兆麟公园拍摄短视频素材 赵凌宇/供图
讲述“尔滨”故事
时光荏苒,从首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形象大使,到黑龙江广播电视台的主持人,再到如今的自媒体人,我的身份在变,生活轨迹也在变,但有一件事始终未曾改变——讲述哈尔滨的故事。
做主持人时,我在工作之余开设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向大家介绍哈尔滨的旅游资源。转行做自媒体之后,我有更多时间把自己眼中的哈尔滨分享给大家。在我发布的视频里,哈尔滨不只有冬天的银装素裹,还有春天松花江解冻时跑冰排的壮观景象,夏天太阳岛上绿荫如盖的清凉惬意,秋天农田里翻滚的金色稻浪。我想告诉大家,哈尔滨的美,是一首以冰雪为韵脚、四季流转的美妙诗篇。
然而,我刚做自媒体时,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没有专业的摄像团队,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简易三脚架,技术上更是要从头学起。为了找到一个理想的镜头,我会在寒风中反复调整角度,手指冻得僵硬也不罢休;为了写好一篇文案,熬夜到凌晨是常有的事;一条视频我要反复修剪打磨,有时候一剪就是一两天。虽然困难重重,但每当想到人们能够通过我拍的视频了解更加充满温度的哈尔滨,我就又有了前行的动力。
近几年,随着“尔滨”在冰雪旅游中的强势“出圈”,我既感到欣喜,又深感肩头那份责任的重大。我拍摄的视频不再只是展示哈尔滨的风景,更致力于提供贴心、实用、充满人情味的旅行指南。我会在视频里告诉大家:“除了中央大街,别忘了去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去那里感受‘尔滨’的厚重底蕴;如果遇到热心指路的司机大叔,不妨跟他唠两句,哈尔滨的故事都藏在市井烟火里。”每当看到粉丝发来私信咨询来哈尔滨旅游的问题,我都会一一回复,甚至会根据他们的时间、兴趣爱好为其量身定制旅游路线。我希望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不仅有冰雪的浪漫,更有滚烫的人情。
有一次,一位粉丝在我的视频下方留言:“看了你的视频,我才知道哈尔滨还有这么多令人向往的风景。这个冬天,我要带着家人去哈尔滨,感受你说的家乡味道。”看到这条留言,我特别感动,觉得一切努力都值得。
常有人问我,你早已不是官方的“形象大使”,为何还如此卖力地宣传哈尔滨?我的答案,就藏在那26年前的记忆里。我曾代表这座城市,在盛大的舞台上,向世界发出初啼;我的青春,与这座城市的冰雪产业一起成长。这份荣耀与责任,早已内化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当我又一次来到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站在璀璨的灯火下,走入涌动不息的人潮中,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当年,我和19名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宣传和推广哈尔滨冰雪文化;而今,出租车司机、志愿者、普通市民都自发地用他们滚烫的善意,共同扛起了“让哈尔滨明天更好”的旗帜。哈尔滨并不是一夜爆火,而是整座城市在漫长岁月里,用匠心、诚意与热情在冰天雪地中静默积淀,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厚积薄发。
未来,我相信,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会越来越美,哈尔滨这座城市将吸引更多人为它驻足。而我与哈尔滨那份跨越时光的“冰雪情缘”,会带给我不断前行的力量,让我将“尔滨”的故事一直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