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亚平 通讯员 钟茹
2026年的第一场雪,叩开平江县岑川镇的早晨。包湾生态休闲家庭农场场长杨俊踩着簌簌霜雪走近鹿舍,竹簸箕里的草料轻响如絮语。木门“吱呀”推开,点点梅花斑纹跃动于疏林雪影间,仿佛丹青妙手执笔,在素宣上点染开鲜活生机。几头幼鹿凑近,鼻尖轻蹭竹筐。鹿鸣穿透雪幕,悠悠飘远,像在诉说一部关于回归、重塑与共生的光阴故事。
首战失利
故事得从广州说起。2016年,杨俊尚在服装行业跋涉,鼻炎和咽炎却如两把锉刀,日夜磨损身体。一次,他偶然知晓了梅花鹿的药膳价值与养生传统,心里一动:童年放牛砍柴的那片山,已荒了几十年,或许可以养鹿。
他决意换赛道。第一笔积蓄,全都投向了长白山——35头梅花鹿,跨越2600公里南下。
结果呢?记者问。
“全没了。”他语气平和,像说别人的事。南北气候迥异,长途颠簸惊惧,更致命的是养殖方式的错位——北方圈养惯了的鹿,被他直接撒进山林后,应激、腹泻、相互顶撞……一场疫病,全军覆没。
那些日子,他常在空荡荡的鹿圈边,一蹲就是半天。父亲默默走来,递烟,点火,烟雾混着叹息。失败像这冬雪,寒彻筋骨,却也压下了所有虚浮的声响。他看清了一点:好鹿,不必在远方。
逐鹿巴中
第一次败了,他成了“追鹿人”。湖南、湖北、江西、东北……凡有鹿场处,便有他身影。在东北,他结识一位同龄的养鹿人“胖子”,家传手艺,养了38年鹿。杨俊在此住了一周,跟着学,盯着问。对方笑他:“你这人,倔得像鹿。”
听闻四川巴中有个贫困户,手里有一批从老牌国营鹿场出来的纯种梅花鹿,品质极好,也是放养模式,但苦无销路,养不下去。杨俊的心,像被鹿蹄叩了一下。他立刻赶去,见那鹿眼神清亮,体态匀称,当下决定:买!
这次,气候水土皆近,20余头鹿安然落户岑川。“这批鹿,争气。”它们在这片半阴坡上,找回了山野的节奏。草是甜的,水也是甜的——他特意打了口161米的井。
在这里,鹿是真正的“野”孩子。生产不用人接生,自己寻个僻静处便完成了。唯有一头编号55的母鹿,难产。在山坳里找到时,已十分虚弱。杨俊想救,它却挣扎着,不肯让人靠近。“最后……只能淘汰。”他沉默片刻,“看着它眼睛,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份与生灵的共情,让他顿悟:一产的技术关好过,真正的难关,在技术之外。
酒香深窖
单养鹿,如独木行舟。杨俊想筑一座桥,通往更远的岸。
辗转于南方鹿场时,他发现鹿产品泡酒很受欢迎。回来便试着泡。朋友喝了直言:“酒是好,可你这‘游击队’,打得过‘正规军’?”
话糙,理真。他心一横:那就自己酿!
酒窖,是向山腹掏出来的。三年光阴,70多万元投入,一锤一钎,凿出一方能藏10万公斤酒的洞天。
酿酒,比养鹿更磨人。杨俊自知是门外汉,便把小舅子李重送去茅台学院:“你学艺,我出学费,工资照发。”后来,李重带回职业技能证书。
最难是哪关?记者问。
“最难的是平衡。”他提起酿酒师傅初尝鹿血酒,次日流了鼻血。“好产品,要补身,不能燥人。得调,调到气血双补,温润有力。”坚持采用古法固态发酵,失败,再试;再败,再试。最终,“鹿夫”品牌系列鹿酒得以问世。
酒香沉入坛底,而销售是更陡的山。杨俊不急,开发了一套消费分红系统,计划通过线下寻代理、线上讲故事,让饮酒之人都成网络中的一个温暖节点。“就像等鹿茸,急不得,时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荒坡好梦
饲养员李作本提桶走进鹿圈,鹿群围上来,鼻尖轻蹭他的手。“他以前在县城打零工,艰难养活残疾妻子与一双儿女,月薪2000元出头。”杨俊说,“现在,他每天上山7小时,月薪3200元,日子稳当了。”
这片山坡,就这样一寸寸鲜活起来。餐厅的周运香、酿酒的李重、工人黄东山……长期在此务工的十余人,多是乡邻。杨俊的用工簿上,写着朴素的原则:“能做事,不问年岁。”古稀五保户黄创清,他也请。据统计,农场年均发放工资超50万元,帮扶的涟漪,静静荡开。
镇党委书记李俊时常来到农场,询问难处。用地、政策、融资、培训,镇党委政府总是“第一时间”回应。杨俊记得,李俊再三叮嘱:“一定要稳扎稳打!”
红梅映雪
“一路这么难,图什么?” 记者问杨俊。
“我觉得所做的是有意义的。将这片荒坡变成今日模样,本身便是一种价值。”他身后,鹿群繁衍,酒香弥漫,乡亲们的日子,透出新的光。
记者步入他打造的民宿。近千平方米的夯土院落静卧山间,院中一株红梅盛放,绽出满树殷红,幽香暗浮。这抹亮色,恰似这漫长产业探索的注脚。
此处不单是旅居之所,更是产业理想的诗意延伸。雅室、展区、围炉角落,连同在建的体验空间,共同诉说着一位年轻农人深远的追寻——他在大山深处,默默打磨一种根植于乡土、融合自然与美学的现代山居范式。
雪后初霁,山野一派清明。呦呦鹿鸣,不再只是《诗经》里的诗句,它响在岑川的山谷里,响在循环生长的产业中,响在更多安居乐业的寻常日子里——这声响,轻轻,却沉沉;远远,又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