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那片林子。
尤其恨这里的六月。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糊在皮肤上,黏腻,闷热,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保鲜膜,把你整个人裹住,让你窒息。
我的哮喘在这种环境下,变成了一头随时会挣脱缰绳的野兽。
每吸一口气,肺部都像个破风箱,发出“嘶嘶”的、让我自己都心烦的声响。
带队的王教授又在前面催了。
“小陈,跟上!就差你一个了!”
他的声音隔着几十米的树林传来,显得有些遥远,又有些不耐烦。
我没力气回答。
我只能扶着一棵巨大的水杉,弯着腰,拼命地喘。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我叫陈珂,三十岁,一个“青年”植物学家。
引号是重点。
因为我的身体,大概比队里六十岁的王教授还要“年迈”。
从二十岁开始,各种乱七八糟的慢性病就找上了我。
哮喘,慢性胃炎,严重过敏,还有医生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免疫系统紊乱。
我成了医院的常客,药罐子,一个行走的、会呼吸的“问题集合体”。
这次来神农架,是我求了王教授好久才得来的机会。
我想在自己彻底垮掉之前,亲眼看看那些只在书本上见过的珍稀植物。
算是一种……临终关怀?
我自嘲地想。
可现实比想象的残酷多了。
我严重高估了自己的体能,成了整个考察队最大的累赘。
“他妈的……”
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对这个不争气的身体。
胸口又开始发闷,那种熟悉的、溺水般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慌忙从背包里掏出喷雾,对着嘴巴猛吸了两口。
药物带来的刺激感让气管稍微扩张了一些,但那种濒死感,依然像附骨之蛆,缠着我不放。
我靠在树上,闭上眼睛,绝望地想,也许就这么死在这片原始森林里,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至少,能和那些花花草草埋在一起。
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的清香。
它非常独特,清甜,带着一股……怎么说呢,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混合着刚发芽的嫩叶的味道。
很干净,很纯粹。
我努力睁开眼睛。
一个人影,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轮廓,全身覆盖着长长的、红棕色的毛发。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两个字。
野人。
神农架关于“野人”的传说,我从小听到大。
但所有人都说,那是无稽之谈,是当地人为了发展旅游编造的噱头。
就连王教授,一个最严谨的学者,也对此嗤之以鼻。
可现在,这个“无稽之谈”,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没有害怕。
说来也怪,在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或许是缺氧让我的大脑反应迟钝了。
又或许,一个连呼吸都困难的人,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害怕了。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隔着模糊的视线,我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
很亮,很清澈,像山里的溪水。
没有恶意。
只有……好奇?
我们对视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了一只同样覆盖着长毛的手。
手掌很大,摊开,掌心躺着一个果子。
那果子通体翠绿,婴儿拳头大小,形状有点像苹果,但表面异常光滑,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在林间的斑驳光影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那股清甜的香味,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
像是在……示意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我,这很荒谬。
一个传说中的“野人”,递给我一个不知名的野果?
谁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毒?
在野外,乱吃东西是找死行为,这是连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但是……
我的目光,无法从那个果子上移开。
那股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诱惑着我,在安抚着我那即将罢工的肺。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
吃了它。
吃了它,就好了。
“咕噜……”
他又叫了一声,似乎有些……急切?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的手指。
去他妈的理智。
反正也活不久了。
当个被毒死的植物学家,总比当个窝囊的病秧子强。
我颤抖着伸出手,从他毛茸茸的掌心,接过了那个果子。
果子触手温润,带着一丝凉意。
很舒服。
我没有犹豫,把它凑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没有想象中的酸涩。
果肉入口即化,像一汪清泉,瞬间滑入喉咙。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伴随着沛然的生机,轰然在我体内炸开!
那感觉……
就像久旱的河床,瞬间被奔涌而至的春潮所淹没。
就像一株濒死的植物,被浇灌了最神奇的营养液。
我能清晰地“听”到,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雀跃。
我那像破风箱一样的肺,那些堵塞、痉挛的支气管,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瞬间抚平了。
汹涌的空气,毫无阻碍地涌入我的肺叶,带着那股清甜的香味,流遍四肢百骸。
胸口的闷痛,消失了。
溺水的感觉,消失了。
我……能顺畅地呼吸了。
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黏腻、闷热,但此刻却无比甜美的空气。
二十多年了。
我从来不知道,一次普通、顺畅的呼吸,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我三两口,就把整个果子都吃了下去,连果核都没放过。
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扩散到全身。
常年冰凉的手脚,开始发热。
因为胃病而总是隐隐作痛的上腹部,也变得暖洋洋的。
甚至连我那因为常年过敏而红肿、发痒的皮肤,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力量。
一股久违的、强大的力量,从我的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我扔掉了手里的喷雾,直起了身子。
我能感觉到,我的腰杆,前所未有的笔直。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不再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我抬头,清晰地看到了远处树叶上,那晶莹的露珠,以及露珠折射出的、斑斓的虹光。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前所未有的……鲜活。
我好了?
就这么……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大脑。
我愣住了。
足足愣了一分多钟。
然后,我猛地想起,那个给我果子的人。
我急忙抬头。
面前的树下,空空如也。
那个高大的、长满红棕色毛发的“野人”,已经不见了。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缺氧时,产生的一场幻觉。
但是……
我低头,看着自己充满力量的双手。
我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顺畅、饱满、毫无阻碍的感觉,无比真实地告诉我。
那不是幻觉。
“喂!”
我冲着林子深处,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声音洪亮,气息十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子里,只有几声鸟鸣作为回应。
“谢谢你!”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我还是发自内心地、又喊了一声。
“小陈!你磨蹭什么呢!喊什么呢!”
王教授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近了很多,而且带着明显的怒气。
很快,他就和一个学生,拨开树丛,出现在我面前。
“你……”
王教授刚想训我,却一下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你的脸……怎么不红了?”
“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喘得也不厉害了?喷雾呢?”
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拿在手里的救命喷雾,被我扔在了地上。
“我……我好像……好多了。”我有些语无伦次。
“好多了?什么叫好多了?”王教授皱着眉,走过来,想给我测脉搏。
我躲开了。
“教授,我真的没事了。”
我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
“我感觉……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我甚至当着他的面,原地跳了两下。
落地无声,而且异常轻松。
王教授和那个学生,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中邪了?”学生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没理会。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轻松地甩在背上。
那个曾经像座山一样沉重的背包,现在感觉……轻如鸿毛。
“走吧,教授。”
我冲他笑了笑,“不是要赶路吗?”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迈开腿,就朝队伍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甚至可以说是……矫健。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见了鬼一样的目光。
我不在乎。
我只想走,想跑,想用尽我全部的力气,去感受这具“新生”的身体。
我追上了大部队。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看着这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现在却面色红润、健步如飞的“病秧子”。
我没有解释。
怎么解释?
说一个“野人”给了我一个神仙果子,我吃完就百病全消了?
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直接用担架抬出这片林子。
我只能说,可能是刚才吸的药起作用了,也可能是这里的负氧离子特别高。
一个没人相信的、敷衍的借口。
但他们也找不到别的解释。
接下来的一周,我成了队里最“生猛”的人。
我不再是累赘,而是先锋。
扛最重的设备,走最险的路,爬最高的树。
我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我的身体好得不像话。
吃了二十多年的胃药,停了。
山里湿气那么重,我的哮喘一次都没犯过。
甚至有一次,我不小心碰到了漆树,那是我的主要过敏源之一,以前沾上一点就得进医院。
而这次,我的皮肤只是稍微红了一下,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真的……痊'愈了。
一种彻底的、由内而外的、脱胎换骨般的痊愈。
考察结束,我们回到了城市。
回到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
第一件事,我就是去医院。
我挂了所有相关的科室,做了一套从头到脚的、最全面的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的主治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见惯了各种疑难杂症的老专家,扶着他的眼镜,把十几张报告单,反复看了七八遍。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匪夷所思。
“小陈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你……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炼了什么仙丹?”
我笑了。
“李医生,报告怎么说?”
“报告……”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的肺部功能,比运动员还好。胃黏膜,光滑得像婴儿。免疫系统各项指标……完美得像教科书。”
他顿了顿,拿起最后一张过敏源测试单。
“还有这个,你不是对尘螨、花粉、漆树都重度过敏吗?”
“嗯。”
“现在……全是阴性。阴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免疫系统……它……它他妈的重启了!”
他激动得爆了粗口。
我拿着那一沓“完美”的报告单,走出了医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
我把所有的药,都扔进了垃圾桶。
那些陪伴了我十年的瓶瓶罐罐,那些我曾经赖以续命的“伙伴”。
扔掉它们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留恋。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开始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不,比正常人还要“放肆”。
我去吃了我十年没敢碰的麻辣火锅,最辣的那种。
胃里没有任何不适,只有酣畅淋漓的爽快。
我喝了冰啤酒,吹了空调,在春天里,冲进柳絮纷飞的公园。
我的哮喘和过敏,像两个被彻底遗忘的笑话,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甚至去健身房办了张卡。
第一天做体测,教练拿着我的数据,以为机器坏了。
我的心肺功能、肌肉力量、反应速度……全面超越了健身房里那些所谓的“猛男”。
我不再是那个走两步就喘,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我成了一个……超人?
这个词,让我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窃喜。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让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得先狠狠捏自己一下,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但是,麻烦,也随之而来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我的父母。
他们看着我一天比一天“强壮”,气色好得发光,一开始是高兴。
但渐渐地,就变成了……担忧。
“儿子,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激素啊?”
我妈小心翼翼地问我。
“你看你这胳膊,都快比我大腿粗了。”
我哭笑不得。
我只是每天坚持去健身房而已。
但我的肌肉生长速度,确实……有点夸张。
我没法解释。
关于“野人”和“果子”的秘密,我谁也没告诉。
我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把我当成疯子。
紧接着,是身边的朋友。
他们约我喝酒,以前我三杯倒,现在我能喝翻他们一桌。
他们约我打球,以前我是场上“散步”的,现在我能全场飞奔,不知疲倦。
“珂子,你他妈是不是被外星人改造了?”
发小大兵,拍着我的肩膀,一脸惊悚地问。
我只能笑笑,说我找到了一个“神医”,调理好了身体。
这个借口,越来越苍白。
因为我的身体,还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持续“进化”。
我的视力,好到了能看清五百米外广告牌上的小字。
我的听力,敏锐到能听到隔壁房间里蚊子飞动的声音。
甚至,我的嗅觉……
那天,我在办公室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甜的香味。
和我在神农架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发了疯一样,在整个办公楼里寻找。
最后,在王教授的实验室里,我找到了来源。
一株被封存在玻璃罐里的、已经枯萎的植物标本。
标本下面,贴着一个标签。
“神农架无人区发现,疑似新物种,待鉴定。”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教授他们,在我离开后,又回到了那片区域。
他们找到了……什么?
“小陈?你在这儿干嘛?”
王教授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教……教授。”
“盯着这个标本干什么?有什么发现?”
王教授走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学者的好奇。
“没……没有,就是觉得……它挺特别的。”我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是挺特别。”
王教授扶了扶眼镜,看着玻璃罐。
“我们在你之前走失的那个地方附近发现的。就一株,很奇怪,周围的土壤成分也和别处不一样。”
“可惜啊,带回来没几天,就枯萎了。活性成分流失得太快,什么也没分析出来。”
他叹了口气,显得很惋惜。
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那……教授,你们……还会在那附近进行考察吗?”我试探着问。
“当然!”
王教授的眼睛亮了。
“我已经向上面打了报告,申请了一个专项研究项目。神农架,尤其是那个无人区,绝对是个巨大的宝库!”
“我们怀疑,那里可能存在着一个独立的、非常特殊的微型生态系统!”
看着王教授那兴奋得发红的脸,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
那里,确实有一个“特殊”的生态系统。
一个……属于那个“野人”的生态系统。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们会回去。
他们会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涌向那片宁静的林子。
他们会去寻找,去挖掘,去……打扰那个给了我新生的“野人”。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个“野人”,他是我的恩人。
虽然他可能根本不记得我。
虽然他只是出于一种单纯的、动物性的“善意”,随手救了一个濒死的人。
但在我心里,他,和那片林子,是神圣的。
是不容侵犯的。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向王教授打听那个项目的进展。
项目很快就批下来了。
资金雄厚,设备精良。
甚至,还配备了一支专业的野外安保团队。
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王教授他们,可能不仅仅是发现了那株植物。
他们可能……也发现了“野人”的踪迹。
比如,一些巨大的脚印,一些奇特的毛发。
对于一群狂热的科学家来说,这比任何植物都更有吸引力。
“活的‘野人’”,这个噱头,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疯狂。
我申请加入这个项目。
理由很充分。
我对那个区域的地形最熟悉。
而且,我现在身体好得像头牛,是最佳的野外工作人选。
王教授没有怀疑,欣然同意了。
出发前,我做了很多准备。
我买了一套最好的登山装备,还偷偷学习了野外生存和追踪的技巧。
我甚至,开始在健身房,练习格斗。
我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陈珂了。
我必须保护那个秘密。
那个属于我和“野-人”的秘密。
考察队再次进入了神农架。
这一次,规模庞大,浩浩荡荡。
除了我们这些科研人员,还有电视台的记者,以及那队据说是退伍特种兵出身的安保人员。
整个队伍,都弥漫着一种亢奋而又紧张的气氛。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我们不是来找植物的。
我们是来“狩猎”的。
狩猎那个传说中的“野人”。
我的心,像被一块巨石压着。
我走在队伍里,沉默不语,只是凭借着我那超乎常人的听力和嗅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我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更细微的味道。
腐烂的落叶,潮湿的泥土,还有……一些动物留下的、新鲜的气息。
我能听到远处山涧的水流声,林中鸟雀的啁啾声,甚至……蛇类爬过草丛的“沙沙”声。
这片森林,在我的感官里,变得前所未有的立体和生动。
我像一个……融入了这片森林的“土著”。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果子带来的。
它不仅治好了我的病,还在……改造我。
让我,越来越接近……某种“原始”的状态。
我们很快就到达了上次我“出事”的那个区域。
安保队长,一个叫“黑豹”的男人,开始指挥队员,在附近安营扎寨,布设各种红外摄像头和传感器。
他们非常专业,动作迅速,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王教授则带着我们,开始在附近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寻找植物,也寻找……“痕迹”。
我故意走在队伍的边缘,假装在观察植物,实际上,却在寻找另一条路。
一条……通往“野人”家的路。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我有一种直觉。
我能找到他。
那股清甜的香味,虽然已经很淡,但对我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它在指引着我。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回到了营地。
黑豹的人,在屏幕前,紧张地监视着每一个摄像头的动静。
王教授他们,则在帐篷里,兴奋地讨论着白天的发现。
他们找到了一些模糊的脚印,还有几根红棕色的毛发。
“DNA!只要能提取到有效的DNA,我们就能创造历史!”
一个年轻的学者,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的豪言壮语,心里一阵发冷。
创造历史?
还是……亵渎神灵?
深夜,等所有人都睡熟了。
我悄悄地、离开了营地。
我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设备。
只带了一把匕首,和一些简单的补给。
我的身体,就是我最好的装备。
我像一只狸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
红外摄像头,对我来说,形同虚设。
我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发出的、微弱的红光。
我能轻易地,避开所有的监控区域。
我循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香味,向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我来到了一片……我从未见过的区域。
这里,仿佛是神农架的“结界”之内。
空气中的那股清甜,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周围的植物,也和我一路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它们长得异常高大,茂盛,甚至……带着一种莹莹的光泽。
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都在发光。
我看到了一片发光的蘑菇,像一盏盏蓝色的小灯笼。
我看到了一株藤蔓,上面结满了像星星一样闪烁的、不知名的果实。
这是一个……魔幻的世界。
一个不属于人类认知范围的世界。
我的心,在震撼之余,也越发沉重。
这样一片净土……
一旦被外界发现,会是什么下场?
我想都不敢想。
我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发光的蕨类植物丛。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隐藏在瀑布后面的山洞。
洞口,长满了那种能结出翠绿果子的、奇特的植物。
那股香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就是他的家。
我站在洞口,犹豫了。
我该进去吗?
他会欢迎我吗?
还是会把我当成……一个入侵者?
就在我踟蹰不前的时候。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洞里,缓缓走了出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覆盖着红棕色长毛的轮廓。
他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敌意。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上次那个……”
我指了指自己,又比划了一个“吃果子”的动作。
他似乎……看懂了。
他喉咙里,发出了那种熟悉的“咕噜”声。
然后,他向我,伸出了手。
不是递果子。
而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我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我走了过去。
走进了那个……瀑布后面的山洞。
山洞里,很宽敞,也很……干净。
洞壁上,镶嵌着一些会发光的石头,把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
洞的中央,有一个水潭,水清澈见底,冒着丝丝的……热气?
那股清甜的香味,和着温暖的水汽,让人闻着,通体舒泰。
“野人”指了指那个水潭。
又指了指我。
“咕噜?”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想让我下去泡泡?
我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泞和汗水,又看了看他那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
我脱掉衣服,走进了那个水潭。
温暖的潭水,瞬间包裹了我。
那不是普通的热水。
水里,似乎溶解了那种果子的精华。
一股比上次吃果子,还要温和,还要磅礴的能量,顺着我全身的毛孔,缓缓地、渗入我的体内。
我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我感觉,我的身体,像一块海绵,在贪婪地吸收着这潭水的“灵气”。
我的肌肉,骨骼,甚至……我的精神,都在被这潭水,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洗涤”和“强化”。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种奇妙的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睁开眼。
“野人”就蹲在潭边,手里拿着几颗那种翠绿的果子,在……吃?
他见我醒了,“咕噜”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一颗,递给我。
我接过来,笑了笑。
“谢谢。”
我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清甜,纯粹,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我们俩,就这么一个蹲在岸上,一个泡在水里,安静地,吃着果子。
没有交流。
但气氛,却异常和谐。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滑稽。
一个现代社会的“文明人”,和一个原始森林里的“野人”。
竟然能如此和平地,共享一餐“夜宵”。
吃完果子,我从水潭里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精力,充沛得仿佛能一拳打穿这座山。
“外面……来人了。”
我看着他,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危险。
我指了指洞外,又比划了一个“很多人”“拿着枪”的动作。
“他们……是来抓你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理解我的话。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澜。
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悲伤?
他站起身,走到洞壁前。
洞壁上,刻着一些……壁画?
画很古朴,线条很简单。
画上,有很多像他一样,长满毛发的人。
他们在林间采果,在水边嬉戏。
他们和各种动物,和谐地生活在一起。
然后,画面一转。
出现了一些……没有毛的“人”。
他们拿着武器,砍伐树木,捕捉动物。
长毛的人,开始躲藏,开始……消失。
最后一幅画,整个森林,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长毛的背影。
他指了指那个背影。
又指了指自己。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明白了。
他不是“野人”。
他们,是这片森林,最早的……居民。
是守护者。
而我们,才是……入侵者。
他不是第一个,而是……最后一个。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愤怒,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凭什么?
我们凭什么,要去打扰这最后的安宁?
就为了那些所谓的“科学研究”?
就为了满足那些无聊的“好奇心”?
“你放心。”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说。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他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温暖,很粗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在那个山洞里,待到了天快亮的时候。
他给了我更多的果子。
我没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背包里。
然后,我向他告别。
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但我必须回去了。
我必须去……阻止那群“文明”的野蛮人。
我回到了营地。
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
黑豹的脸色,很难看。
“陈珂,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显然,他们发现我离开了。
“我……我去方便,然后……迷路了,转了半天才回来。”
我撒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谎。
“迷路?”
黑豹冷笑一声。
“我们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拍到你。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迷路’,能完美避开二十三个红外摄像头的吗?”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把他看起来!”
黑豹一挥手。
两个安保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他们的力气很大,但我……感觉不到任何压力。
如果我想,我随时可以,把他们两个都扔出去。
但我没有动。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珂,我很失望。”
王教授走了过来,满脸的痛心疾首。
“我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擅自行动?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我只是……想一个人,找找线索。”我低着头说。
“找到什么了?”
黑豹紧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没有。”
我摇了摇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
黑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根……红棕色的毛发。
“这是在你帐篷门口发现的。”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的心,咯噔一下。
是我回来的时候,不小心……从他身上带回来的?
我真是个蠢货!
“我不知道。”
我只能,死不承认。
“很好。”
黑豹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看来,得用点‘专业’的手段了。”
他冲那两个队员,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人,开始用力,想把我反剪双手。
我不能再忍了。
如果被他们控制住,我背包里的果子,就会被发现。
到那时,一切都完了。
就在我准备反抗的那一瞬间。
“嗷——”
一声巨大的、仿佛来自洪荒的咆哮,从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威严。
整个营地,都为之一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脸色发白。
连黑豹和他那些所谓的“特种兵”,都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什么声音?”
“是……是‘野人’?”
人群,开始骚动。
只有我,听懂了那声咆哮里的……含义。
那不是示威。
那是……警告。
他在警告那些入侵者。
也在……提醒我。
“警戒!全体警戒!”
黑豹最先反应过来,他拔出枪,冲着队员们大吼。
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一团。
而那两个架着我的队员,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机会!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像一头猎豹,猛地窜了出去,冲向了营地旁,那辆装满了科研设备和标本的……卡车。
“拦住他!”
黑豹怒吼着,朝我这边,举起了枪。
我知道,他不敢轻易开枪。
在找到“野人”之前,我这个“知情者”,还有利用价值。
我冲到卡车旁,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我发动了车子。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开着车,不是逃跑。
而是……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