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小牟眼中的鳌太线:敬畏自然,别拿生命试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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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胡玲玲 路董萌

长期以来,鳌太线以一种近乎矛盾的姿态存在于公众的视野中:既是驴友追寻的终极目标之一,又因吞噬数十条生命,成为沉重的警示符。

近期,以“神秘园”为代表的视频博主,以还原动态轨迹的方式,开辟了新的流量赛道。随之出圈的,还有冠以“四大神”名号的亲历者。曾三入险境、为被困驴友寻找生路的小牟,就是其中之一。

现实往往要比视频残酷得多。不少人仅凭几帧画面就燃起挑战欲,但对镜头外的凶险知之甚少。鲜少有人追问,在决定生死的岔路口,鳌太线的穿越者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生死抉择?

小牟接受采访。本报记者摄

“我不是大神,只是运气好而已”

霞浦滩涂的风,吹过一个年轻人骑行回家的路。此时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27岁的小牟正从海南一路向北,朝着山东的方向,骑行返乡。此刻他已抵达福建北部。

常年的户外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小牟皮肤略显黝黑,下颌线分明,身形结实,自行车旁摞着几个简单的行囊,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当时从深圳出发去鳌太,所以大家都叫我深圳小牟。”他笑着解释,自己其实是山东人。

这名独自穿越鳌太线的青年,因为在途中三次“进进出出”,为被困的驴友寻找救援,被网友列为“鳌太线四大神”之一。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小牟有些不适应。尽管他的经历充满艰险,但在许多旁观者眼中,这更像一段传奇的故事汇。

如今,小牟的手机不时震动,屏幕上跳出新的私信:“大神,能分享一下装备清单吗?”“几月份去鳌太最合适?”对此,他很少回复。“他们总问装备、问季节,却很少问需要多少经验,遇到危险该怎么判断。”小牟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声音很平静,“我不是大神,只是运气好而已。”

时间回到2021年的“十一”假期,鳌太线入口附近的塘口村,张贴着的两张寻人启事格外醒目。一张写着,吴先生与两名驴友于9月25日从太白入山进行鳌太穿越,27日在2800营地附近失联;另一张则是寻找一位名叫陈某放的徒步者,10月1日,他独自进山后下落不明。

彼时的小牟22岁,刚大学毕业。凭着3年徒步攒下的经验,他用第一份工资购置了全套户外装备。47斤的背包沉沉压在肩上,装满了一个年轻人对山野的向往。户外圈里流传着一句话:走过鳌太线,才算完成毕业礼。只是小牟还不知道,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作为跨越秦岭主脊最险峻的一段线路,鳌太线实际徒步距离约有170公里,平均海拔超过3200米,沿途遍布石海、刃脊,且大部分地区是无人区。

一路上,包车司机曾提醒,“最近一直下雨,等几天吧。”民宿老板娘忧心忡忡,“怎么就一个人去?”但假期有限,小牟还是出发了。他没料到,自己将与那两张寻人启事上的主人公一一相遇。

塘口村宣传栏上,左边贴着穿越禁令,右边贴着寻人启事。图源:“奇记”公众号

穿越鳌太线究竟有多难

雨淅淅沥沥地下,风呼呼作响。10月3日凌晨4点半,小牟打车来到塘口村,打开头灯,钻进一人多高的灌木丛。当晚,小牟在水窝子营地遇见陈某放。对方说进山第一天就迷了路,提出结伴同行。小牟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寻人启事上的失踪者之一。

次日,两人抵达位于2800米的营地。小牟的双手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在寒风里失去知觉。扎营时,大拇指被地钉刺穿两个窟窿,直到吃饭时看见鲜血往外渗,小牟才意识到受伤。陈某放脚肿得厉害,准备下撤,小牟则决定继续穿越。

没走几公里,浓雾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小牟有些疑惑,这是人的声音?还是动物发出的声音?循声走近,一个蜷缩在雨中的身影逐渐清晰,已迷路3天的越野跑者吴先生,用帐篷外帐蒙着头,浑身发抖,手脚多处擦伤,食物早已消耗殆尽。

小牟为吴先生搭起帐篷,分享食物,烧了热水,点燃气罐放在旁边取暖。留下,两人都可能等不到救援。因此小牟只能先行下撤。

然而,在一处山洞前,暴涨的洪水彻底切断了去路。小牟两次尝试渡河,都直接被激流冲倒。第3次,他被困在河中央的乱石滩上。那一夜,他关掉头灯,在冰冷的石头上静坐,耳边只有洪水的咆哮。手机没有信号,电量也在慢慢耗尽。挣扎着回到2800营地后,小牟发现,吴先生因为状态不好,几乎没动他留下的食物。

10月7日清晨,阴沉了多日的天空,终于放晴。吴先生行动受限,缓慢爬出帐篷,望着眼前的美景喃喃道:“真漂亮啊。”小牟不敢多做停留,而是又跋山涉水近乎一天半的时间,继续寻找救援队的身影。

“快!我在半路碰见个出事的人,还活着……”小牟于第二天抵达“大爷海”的接待站,提供了吴先生最新的位置,几天前曾经出动过的救援队再次出发。然而这次,当吴先生被找到时,已没有了生命体征,被葬在他曾感叹美丽的落叶松林中。回到深圳后,小牟还在户外网站发帖寻找曾与他结伴的陈某放。后来他通过新闻得知,陈某放下山时不慎摔伤,靠吃树叶苦撑数日,最终获救。

生与死,在鳌太线上,有时仅是一念之差。事后复盘时,小牟轻声说,“最危险的时候,就是遇到洪水,我如果选择继续硬闯下撤,很有可能就被冲走了。之前的5月份,就曾有驴友发生过这样的意外,后来,人没有找到。”

小牟在下撤时,曾一度把帐篷留给吴先生。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生命是1,其它的都是后边的0

“从山上下来时,鼻子上冒出很多疙瘩,双脚肿了,腿到处都是擦伤,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茧,连触屏都不太灵敏。”小牟没有想到,原本计划6天5夜的鳌太穿越,最终变成8天7夜的生死拉锯。

在他眼中,鳌太线堪称一处集纳所有户外风险的极端范例,行走其上,犹如在刀尖上跳舞:变幻莫测的天气、险峻复杂的地形、严苛的装备要求,以及几乎隔绝的救援条件。途中,若是遇上羚牛,需要爬上树才能躲避危险。

天气是这条线上最难以捉摸的变数。“上一秒还阳光灿烂,10分钟后可能就下起暴雨,大雾与狂风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小牟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语气里仍有些后怕。在他印象里,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像小刀刮擦着皮肤,疼得钻心。即便躲进帐篷,也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小牟只能一次次用毛巾吸干帐篷底部的积水,足足拧出两杯水的量。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失温是最隐蔽的杀手。“一旦失温,人会逐渐意识模糊、体力衰竭,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小牟坦言,穿越途中,他曾无数次幻想能像玄幻小说里那样,找到一个可以瞬间脱困的“开关”,带自己走出险境。

复杂的路况进一步放大了风险。鳌太线大部分路段需要穿越绵延数公里的石海,若是脚下碎石松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崴脚、滑坠,甚至滚落悬崖。被洪水逼至绝境时,小牟发现一侧山体岩壁有抓握点,决定横移通过。第一次尝试,石头松动脱落,他掉进洪水被冲走。第二次,在石头脱落前的瞬间,他发力扑到了对岸的山洞口。回头望去,洪水滔滔,生死一线。

而且,鳌太线全程几乎无手机信号,一旦受伤或受困,既无法对外求救,外界也难以定位受困者位置。“救援队上山本身就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即便出发了,也未必能及时找到人。”小牟声音低沉下来,思索片刻说,在户外,没有那么多退路。不能总指望救援,救援人员同样也在冒险。

回望这段九死一生的历程,小牟觉得自己不仅捡回了一条命,更想清楚了一些事情,“生命有时很顽强,有时很脆弱。作为热爱自然的人,我们要做的是欣赏,而不是谁征服谁。生命是1,其他都是0。没有前面这个1,后面再多的0都没有意义。千万不要拿生命试错,如果当时在鳌太线我没能活下来,现在也无法享受这趟骑行的快乐。”

这是小牟从鳌太线带回来的,最沉重,也是最珍贵的领悟。

正在从海南骑行到山东的小牟。本报记者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