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好颜色

旅游攻略 1 0

好多年了,我每一次都是从这里路过,或是在周边参加文学活动,从来也没有深入雄安新区,认真看一看这里的模样。2025年深秋时节,我有机会来此小住两日,得以从容观览。

雄安的宏伟规划和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大学、医院、科研机构、企业总部等,是雄安新区此刻的景观,但我想做的,是把自己当作一位游人,或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位定居于此的退休人员,在新区各处溜达、观赏。

深秋时节最容易吸引观者的,是雄安的行道树木。我看到,有些街边种植的是白蜡树,此刻叶子已经完全变成明黄色,在秋阳下反射出晶亮的白光,映衬着华北平原高阔的蓝天,仿佛一片片的黄叶已然透明。我在树下行走,宜人的微风轻轻吹拂,飘落的叶片如同三三两两的舞者,旋转着、飘荡着,一派自我欣赏的怡然,一派使命完成的满足。

落叶落得最起劲的还得是槐树,有几条街上,它们细小的叶片在风中飘荡,时而扑面而来,落到我的衣帽上,仿佛热烈且黏人的小儿。雄安这片土地位于三千年前周朝的国境之内,周天子的宫殿外面便种植有槐树和棘树,官员们上朝时依序站立在树下。《周礼·秋官·朝士》记载:“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面三槐,三公位焉。”于是我们有了“三槐九棘”的成语,有了《千字文》中“府罗将相,路侠槐卿”的典故。到了唐代的西京长安,“天街两畔槐树,俗号为槐衙。”(《中朝故事》)且有诗云:“槐街劳白日,桂路在青天。”(李频《长安书情投知己》)

我在一条街上看到了梧桐树,它光滑的树干正在由青绿渐变至灰绿,掌形的叶片也干枯变黄了。雄安的梧桐树不是俗称“法国梧桐”的“二球悬铃木”,而是传说中能够“栽桐引凤”的“中国梧桐”。“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经·大雅·卷阿》)这说的便是此树。中国梧桐所寄寓的君子择人和君子自洁的品格与行止,两三千年来已经符号化和意象化,深入中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李白诗曰:“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且复归去来,剑歌行路难。”(《古风其三十九》)李白诗中的梧桐,从志行高远和洁身自好出发,其理想性和道德性便是我们生活中最为常见的“以物化人”。

用桐木制琴是中国人的发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诗经·周南·关雎》)很能说明古琴在上古生活中的受欢迎程度。中国古琴的发明者是谁,一直存在争议,这也是上古历史的常见特征,《史记·乐书》记载:“(伏羲)画八卦以定阴阳,造琴瑟以谐律吕。”同时,史料中也有“神农作琴”和“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的记载同时存在,这些史料在此处没必要深究,我们更关心的是使用桐木造琴、奏乐的象征意味。

说到琴音,《孔子家语·卷八》记载了一段孔夫子的小故事很有趣。说是有一天子路在弹琴,孔子听到后对冉有说,子路弹的实在不是什么正派调子,“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以为节,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夫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城。”时至今日我们仍然认为,琴为心声,乃修心养志之举,表达的是志趣与德行。“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子路名仲由)今也匹夫之徒,曾无意于先王之制,而习亡国之声,岂能保其六七尺之体哉?”孔夫子这番话说得可是够重的,冉有把老师的话转告子路,子路又怕又悔,每日静思不食,瘦得不成样子。孔夫子满意地说:“过而能改,其进矣乎。”

那么什么才是正派的琴音呢?孔夫子在这里举出“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的例子。《南风歌》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这便是华夏文化传统中正派音乐的核心力量,即音乐表达的情感,与百姓的情绪和温饱有着极其紧密的关联。

关于琴本身,我们可以看看李白的《琴赞》怎么说:“峄阳孤桐,石耸天骨。根老冰泉,叶苦霜月。斫为绿绮,徽声粲发。秋风入松,万古奇绝。”李白在此使用的文体乃“杂赞”,四言或六言,是一种灵活有趣的文章体例。文中说,只有峄阳的桐木才能制造出“绿绮”那样的珍贵古琴。其实,“绿绮”能够成为典故,是因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浪漫故事,由这个典故,后来又引申出有关女性追求自由幸福的成语“红拂绿绮”,这便是汉语有能力“自我生长”的趣处。当然了,除了爱情,还有友谊,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我们都很熟悉,这里就不多言了。顺便说一句,中国古琴都是使用中国梧桐制作的,今日制琴依旧如古法。

最后说说雄安图书馆周边的树木吧。在这里,众多珍贵的树木中有不少五角枫(学名五角槭),其五裂的叶片正在由绿转黄,少许叶片已然嫣红。中国人秋季登山、游园时,如果在山腰处望见几株红叶披离的枫树,心中都难免生出几分来源于汉语传统的欣喜,怀友、娱亲、瞻望前途或是感叹迟暮,自然而然会与大脑中依稀记得的诗歌碎片相联系。既然说到诗歌,我们就请出杜甫先生,看看他游山观枫的七言律诗《涪城县香积寺官阁》:“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阁迥添愁。含风翠壁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小院回廊深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诸天合在藤萝外,昏黑应须到上头。”雄安有悦容公园安和塔,有白洋淀燕南堤,全都种植有五角枫,杜甫感发于生命的诗意,在这里也能体会得到。

让我特别有感触的是雄安图书馆外的十几株蒙古栎,长大的树叶剑拔弩张,此时叶片虽然变成暗黄色,但那股精神气却一丝不减。我之所以见到此树便心生感触,完全源于食物匮乏的童年记忆。我的祖籍在河北省南部,那里只有贫瘠的盐碱地,村内路旁种植最多的是栎树和榆树。这是传统的农民智慧,因为栎树能够结橡子,内含少许淀粉,而榆树的“内皮”也有少许养分,此二者在灾荒之年或早春三月时,皆可当作救命之食。我至今记得,皮日休曾写过一首《橡媪叹》感时伤事:“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伛偻黄发媪,拾之践晨霜。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正乐府十篇·橡媪叹》)

其实,雄安的植物还有很多种类,以我粗浅的见识,发现此地绝大多数的树木和观赏植物都是中国的乡土物种,近几十年流行的域外观赏植物,甚至一些热门植物品种几乎没有见到。笔者不是那种褊狭的本土主义者,也不反对引进域外植物,然而,当我在雄安新区看到几乎完全是乡土物种的植物群落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心生感佩,感叹城市景观的设计者品味之高级和见识之高远,惊叹自己穿行于本土植物中时,头脑中联想起的中国古代诗歌,还有这些诗歌感发生命的力量给我注入的营养与欣喜。风景如此独特的地方,我一定再来游赏,下次或许是来观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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