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南坐高铁一路向北,当窗外的南岭葱茏逐渐被武陵山和雪峰山巨大而温柔的褶皱取代,列车开始在一个接一个的隧道与桥梁间演奏“光与暗的交响曲”时,我就知道——这座“火车拖来的城市”近了。来之前,我对怀化的全部想象,被“湘西门户”“芷江受降”和“古黔中郡”几个宏大而模糊的历史地理名词占据,心想这大概是个被群山封锁、气氛古朴沉重的边城。结果几天下来,我被这座“五溪之地”彻底颠覆了认知——它哪里只是地图上的一个交通枢纽,分明是一座被沅水及其五大支流温柔切割、让侗寨的鼓楼与高铁的轨道在群山间完成时空对话、在芷江鸭的酸辣与“通道腌肉”的岁月沉香里,窖藏着一部多民族“和美共生”鲜活史诗的 “山河交响的十字路口”!
1. 火车拖来的新城与“二通道”传奇:铁轨是刻在大地上的五线谱
作为一个从小在港铁精准高效的“嘟嘟”声中长大的港人,站在怀化铁路编组站附近的天桥上,俯瞰那些蛛网般交织、无尽延伸的铁轨时,那种由工业秩序带来的震撼,竟有几分抽象艺术的美感。但怀化的铁路故事,远不止于眼前的繁忙。朋友带我探访已停用的 “湘黔铁路遗址公园”,生锈的铁轨静静躺在荒草中,旁边老式蒸汽机车头成了雕塑。一位退休的铁路工人,指着远方新高铁线上飞驰的“复兴号”说:“崽啊,你看,我们怀化这座城,真的是火车‘拉’来的。以前没有湘黔、枝柳铁路在这里交汇,这就是个深山小镇。铁路一通,我们就成了‘火车拉来的城市’。现在高铁时代,我们成了‘西南明珠’。这条条铁轨,是我们怀化的动脉,也是命脉!”
更传奇的是,在芷江侗族自治县,我听到了关于 “二战生命线——驼峰航线” 和 “芷江机场” 的故事。这里是盟军远东第二大军用机场,见证了日本侵华芷江洽降的历史性时刻。站在受降纪念坊下,看蓝天白云,远处高铁大桥凌空飞渡,那一刻,“铁轨”与“航线”,“受降地”与“枢纽城”,历史的沉重与发展的轻盈,在此处奇妙叠加。朋友感慨:“我们怀化人,对‘路’的感情最深。以前是求一条活路(抗战),后来是修一条出路(铁路),现在是拥抱无数条通往世界的路(高铁、高速)。”
2. 舌尖上的“五溪风味”:芷江鸭的江湖与侗家腌肉的时光
香港饮食海纳百川,怀化的味觉版图,则是 “山的野趣”与“水的灵秀” 在酸辣基调下的激情共舞。朋友接风,必点 “芷江鸭” 。这道菜色泽油亮,鸭肉紧实,精髓在于用当地特产的芷江甜酱和仔姜、红椒一同烹制,入口酸、辣、鲜、香、甜五味交织,尤其是那股鲜明的酸辣,开胃生津,让人欲罢不能。餐馆老板是侗族人,豪爽地说:“我们怀化,山多水多湿气重,就得靠这口酸辣驱寒祛湿!鸭是溪边放养的,肉有嚼劲;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味道就正!”
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味觉体验,来自侗寨里的 “通道腌肉”(俗称“酸肉”)。将猪肉用糯米、盐、辣椒等腌制,放入木桶或陶坛中密封发酵,可存放数年甚至十几年。我鼓起勇气尝了一片陈年酸肉,口感略韧,味道极其复杂,咸、酸、鲜、香层次分明,带着一丝淡淡的“臭”香(类似奶酪),是时间的味道,也是侗族保存食物智慧的结晶。从芷江鸭热烈奔放的“当下之鲜”,到通道腌肉深沉内敛的“岁月之醇”,怀化的餐桌,是一部用舌尖阅读的山河风物志。
3. 黔阳古城与高椅古村:活在唐诗里的码头与藏在时光里的民居史书
如果铁路代表怀化的“动”,那么散落在沅水两岸的古城古村,则代表着它深邃的“静”。我去了 “黔阳古城”,比凤凰古城早九百年,却清静得多。青石板路蜿蜒,明清窨子屋林立,最关键的是,唐代诗人王昌龄曾被贬为龙标尉,他的芙蓉楼就在此,“一片冰心在玉壶”的诗句便写于此处。登上古城墙,看㵲水与沅水交汇,远处青山如黛。一位在古城开了多年客栈的店主说:“我们这儿,是‘被唐诗腌入味’的古城。没有那么多酒吧和喧嚣,只有老居民、老手艺和慢时光。”
而另一处宝藏,是会同县的高椅古村。数百幢明清古民居,黑瓦白墙,依山临水,按道家五行八卦布局,迷宫般的巷道至今仍在使用。我走进一户人家,天井洒下阳光,木雕窗棂精美,老人正在火塘边抽着水烟。这里没有门票,没有刻意表演的生活,只有绵延了六百年的烟火日常。从黔阳古城的文脉书香,到高椅古村的宗族密码,怀化保存的,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历史。
4. 雪峰山与借母溪:湖南“青藏高原”的云端漫步与原始森林的自然密语
怀化的山,是磅礴的。我深入了 “雪峰山” 腹地。这里被称为湖南的“青藏高原”,夏季清凉如秋。在穿岩山森林公园,我走了惊险的玻璃栈道,看云海在脚下翻腾;也徒步了静谧的千里古寨,感受瑶族风情。山顶风车转动,与古老的梯田、村寨构成一幅跨越时代的画卷。
而借母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则是一片真正的原始秘境。这里是中亚热带原始次生林的宝库,溪流清澈,瀑布成群,负氧离子含量极高。我在向导带领下进行轻度徒步,看到了罕见的植物和野生动物痕迹,仿佛闯入了《绿野仙踪》的世界。从雪峰山的开阔壮丽,到借母溪的幽深神秘,怀化的自然,能满足你对山野的所有想象。
5. 杂交水稻纪念园与侗乡风情:从“一粒种子”到“世界侗乡”
怀化还有两张重量级名片。在安江农校纪念园(杂交水稻纪念园),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参观了袁隆平院士曾工作生活了近四十年的地方。简陋的校舍、实验田,记录着“一粒种子改变世界”的伟大起点。这里没有豪华展陈,只有朴素的实物和详实的资料,却让人深刻感受到科学精神的纯粹与力量。
而在通道侗族自治县,我完全沉浸在了侗族文化的海洋中。巍峨的鼓楼、精巧的风雨桥、天籁般的 “侗族大歌” (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有热闹的 “合拢宴” ,让人感受到这个民族强大的凝聚力与艺术天赋。在皇都侗文化村,我和当地人一起跳了“多耶舞”,那种全员参与、不分你我的快乐,简单而真挚。从纪念园里关乎人类生存的宏大命题,到侗寨里具体而微的民族欢歌,怀化的精神世界,既有高度,又有温度。
这几天,我习惯了清晨被沅水的汽笛或山间的鸟鸣唤醒,习惯了空气里混合着樟木香与辣椒味,更习惯了在铁轨的纵横、古城的静谧、山峦的起伏与侗歌的悠扬之间自由穿行。怀化有一种 “大道至简,和而不同”的气度——它让最现代的交通动脉与最古老的民族村落并行不悖,让影响世界的科学探索与自得其乐的山野生活和谐共存。
高铁南下,穿越最后一个隧道,窗外重现岭南的明媚。我背包里那包芷江甜酱和一块真空包装的通道腌肉,一甜一咸,仿佛带着五溪之地的山水精气。这“一肚子话”,说到底,是一个来自高度都市化、文化交织的香港的旅人,对一座在群山间开辟通途、在多元文化中酿造和谐、将历史与现代、自然与人文谱写成雄浑交响的“西南门户”,一次充满敬意的聆听。怀化用它交错的铁轨和连绵的鼓楼告诉我:最伟大的连接,是让不同的文明在此停靠、交汇、生长;最动人的和声,来自万千溪流奔向同一片大海。
(各位怀化的老乡,除了芷江鸭,还有哪些令人上瘾的“酸辣魔法”?如果想体验最原生态的侗族生活,是去通道还是靖州更好?另外,秋天来怀化,是去雪峰山看云海,还是去借母溪看彩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