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不度五丈原:那个永远无法跨越的蔡家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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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34年的秋风,想必比现在要凛冽得多。那一年,五丈原的上空,一颗星,带着赤色的尾巴,划向了秦岭以北。1700多年后,我站在这块黄土塬上,看着初冬的阳光洒在渭水南岸,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幽默感——那个让“多智近妖”的诸葛亮饮恨终生的地方,如今有一个听起来颇为接地气的名字:蔡家坡。

是的,蔡家坡。

站在五丈原的南缘向北眺望,视线穿过那条并不算宽阔的渭河,对岸便是蔡家坡。它就在那里,喧嚣、繁华,触手可及。对于当年的蜀军来说,那就是近在咫尺的关中,是大汉复兴的希望,是“还于旧都”的最后一道门槛。可这道门槛,诸葛亮终究没能跨过去。

我不禁想,如果丞相泉下有知,看着对岸那个热闹的镇子,会不会也忍不住吐槽一句:“这就好比我站在浦东看浦西,船票都买好了,结果船沉了。”

这就是五丈原,一个充满了矛盾与遗憾的地方。

一、 名字的罗生门与古树的倔强

五丈原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江湖传说的色彩。导游口中通常有四个版本:有说地形前宽后窄,最窄处五丈;有说秦二世巡游时刮起过五丈高的尘柱;有说原名五十丈,传着传着少了个 “十”;还有个最具“经济学”眼光的说法,说它像五铢钱,原名“五状原”,被老乡念白了。

我倒觉得,叫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突兀在渭河冲击平原上的黄土台地,形状像极了一块巨大的棺材板,或者更文雅点,像一艘搁浅的巨轮。三面环水,两面(东、西)是深沟,只有南面与秦岭相连。这是一个天然的屯兵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前提是,你得活得够久。

走进诸葛亮庙前的广场,几棵国槐像沉默的卫士立在那里。导游说这是八九百年的古树,我看它们更像是几个不服老的“老顽童”。初冬时节,万物萧瑟,它们却依旧绿意盎然,树冠粗壮,树干苍劲,活脱脱一副“鹤发童颜”的模样。

看着这些古树,我突然觉得它们比我们更懂历史。800年前的宋元战火,300年前的明清更迭,它们都见过。它们不说话,只是用满树的绿叶告诉你:别为古人瞎操心,心不老,这树就永远不会老。这种生命力,比庙里面那些泥塑木雕,要生动得多。

二、 钟鼓倒置与真假陨石

诸葛亮庙的建筑格局,乍一看中规中矩,坐南朝北,背依秦岭,面朝渭河。这在风水学上叫“面水背山”,是大吉之地。但细一琢磨,却透着一股子“拧巴”劲儿。

最让我忍俊不禁的是钟鼓楼。中国古建筑讲究“左钟右鼓”、“晨钟暮鼓”。可到了五丈原,为了迁就这坐南朝北的特殊走向,建筑师索性破罐子破摔:鼓楼在东,钟楼在西。

这简直是建筑界的“行为艺术”。我不禁脑补了一下当年守庙僧人的心理阴影面积:早上起来,习惯性往东一看,是鼓;往西一看,是钟。这到底是该敲钟还是敲鼓?是不是连起床时间都得倒着算?

好在钟楼里那口明代嘉靖年间的铁钟还算争气。两米高,一吨多重,肚子上铸了六千四百多个字。这口钟见证了五百年的风雨,比旁边那个90年代重制的鼓要“资深”得多。看着这口钟,我仿佛听到了历史的回响——那是大明王朝的余音,混着三国的叹息,在这个颠倒的时空里乱撞。

再往里走,是陨星亭。这里供奉着一块形状酷似五丈原地形的石头,号称“落星石”。《晋阳秋》里绘声绘色地记载:“有星赤而芒角…… 投于亮营…… 俄而亮卒。” 这记载给诸葛亮的死蒙上了一层神秘主义的面纱。

但我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怎么看都像是一块普通的花岗岩。后人煞费苦心地把它和五丈原的地形联系起来,无非是想证明“天意如此”。可天意是什么?天意就是那块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管你是丞相还是草民,它都不说话。它是不是真的陨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成了后人安放遗憾的一个容器。

三、 咫尺天涯蔡家坡

五丈原最犀利、最幽默,也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的视野。

当你走出庙宇的喧嚣,站在塬边的悬崖上,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东面是石头河,西面是麦李河,脚下是渭河。三面环水,看似天险,实则绝境。

诸葛亮在这里屯田,推演八卦,甚至发明了木牛流马。他把能做的都做了,把人算发挥到了极致。可是,他漏算了一样东西——寿命。

站在塬上,我指着对面的蔡家坡问同行的朋友:“你说,诸葛亮当时站在这里,看着对岸,心里在想什么?”

朋友是个粗人,回了一句:“估计在想,‘怎么还没打过去’。”

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那就是关中啊!过了渭河,就是一马平川的八百里秦川。只要过了河,长安就在脚下。可这短短的一条渭河,就像一道天堑。诸葛亮五次北伐,最远打到了这里,然后就停下了。

这就好比一个学霸,复习了一整年,做了无数套卷子,结果在进考场的前一秒,突然肚子疼晕倒了。

这种荒诞感,是五丈原独有的。你看那山门上的楹联,乾隆写的、冯玉祥写的、舒同写的…… 历代名人骚客,都在歌颂诸葛亮的忠诚与智慧。但在我看来,这些文字都显得有些苍白。真正的诸葛亮,不是神龛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塑像,而是那个在五丈原秋夜里,披着鹤氅,望着对岸灯火,内心焦虑、无奈,却又不得不强撑病体的老人。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知道蜀汉气数将尽,他知道那个叫蔡家坡的地方,这辈子是过不去了。

四、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明代的杨慎写得好:“是非成败转头空。”

站在五丈原上,我突然觉得,诸葛亮的失败,或许是历史最好的安排。如果他真的统一了三国,建立了新的大汉,那他就只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而不是那个让无数人扼腕叹息的“武侯”。

正是因为有了五丈原的秋风,有了那颗陨落的星,有了那个永远无法跨越的蔡家坡,诸葛亮才成了诸葛亮。他成了中国文化中“理想主义”的图腾,成了“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典范。

我们怀念他,不仅仅是因为他聪明,更是因为他“傻”。在那个讲究权谋、讲究利益交换的三国乱世,他居然真的相信“兴复汉室”,真的相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种“傻气”,在今天看来,简直是一种奢侈品。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五丈原的沟壑里。那些深沟险壑,仿佛是历史刻下的皱纹。对面的蔡家坡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一派现代都市的繁华景象。而五丈原,依旧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我想起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句话:“还是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如天边的繁星,虽是短暂划过天际,但却留下了片刻的瑰丽。”

诸葛亮就是那颗星。他虽然没有照亮关中的夜空,但他照亮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离开五丈原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棵倔强的国槐。它们依旧绿意盎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

秋风起兮云飞扬,

渭水汤汤兮路漫长。

丞相一去兮不复返,

唯有明月兮照蔡阳。

别了,五丈原。别了,那个没能过河的梦。但这梦,做得真漂亮。

朱淳兵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