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嘉兴日报
杏花春雨,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吴侬软语……江南二字才落唇齿,便漾开一幅无边的水墨:这轻盈曼妙的景致之下,垫着千年水土的沉厚分量;潋滟波光之底,藏着不曾断流的文脉与文心。
嘉兴从容立于江南水乡的腹地,仿若一首气韵生动、七千年未断的文明史诗——
马家浜文化的地气深植,吴越交融的风骨淬炼,运河活水的贯通润泽,书香绵延的文心涵养,红船起航的时代动力,共同交响为“醉江南”的浩荡长歌。
嘉兴何不醉江南!
■记者 陈苏
〖地气〗 七千年前,一株嘉禾的江南
江南是丰饶的。这丰饶的根基,源自七千年前的马家浜文化。
那时,马家浜人驯服了一株野稻。
罗家角遗址出土的粒粒稻谷,如江南文明曙光最璀璨的星辰。这稻谷,如江南“鱼米之乡”的“源代码”,生长出最源远流长、从未中断的稻作文化。
马家浜人逐水草而居,“干栏式”建筑如湿地开出的花,农田灌溉系统是写给大地的诗行,温润如玉的江南气质在这里找到最初的源头。
马家浜文化开启江南人类历史的大幕,主要分布在长江三角洲太湖平原地区,与狭义的“江南”区域基本重合,是“江南文化之源”。
它下启崧泽、良渚文化。
5800-5300年前,崧泽文化承前启后,先民由渔猎采摘转为农牧,生产和生活方式实现飞跃;5300-4300年前,良渚文化实证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
一脉相承的文化发展序列,为江南文脉注入务实、创造和进步的地气,氤氲七千年。
这是江南风雅与繁荣最深沉安稳的基石,文明长河最具力量的河床。
〖风骨〗 槜李烽火,淬炼“内剑外箫”
仅有地气,不足以成其气象,文明需在碰撞中淬炼、在交融中新生。
“地重因名果”,嘉兴古称槜李,因果得名。
金戈铁马,战鼓雷鸣。
春秋时期,公元前510年、前496年、前476年,吴越之间发生了三次“槜李之战”。
前496年,“五月,于越败吴于槜李”,嘉兴第一次以文字被记录于《春秋》,开启嘉兴文字记载史。
吴戈越剑不断交锋,吴近中原,气质典雅精巧而柔美;越出山野,质朴悍勇而更具野性。
槜李大战如文化的熔炉,两种基因淬炼为一体,箫有了剑之刃,剑有了箫之雅,江南的“柔”中藏骨、“文”蕴锋芒,生出刚柔并济、绵里藏针的生命力。
“内剑外箫”的吴越文化,奠定江南文化的雏形,也让嘉兴这片吴根越角之地,逐渐长成江南文化不可替代的地方。
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全国,实行郡县制,嘉兴建由拳、海盐两县,中原礼乐文化随南迁的中原人,注入吴越的水;
204年,陆逊被孙权任命为海昌屯田都尉,拉开嘉兴乃至江南规模开发的序幕;
231年,嘉兴“野稻自生”,孙权视作祥瑞,改由拳县为禾兴县,修筑城池,嘉兴城始兴,开启嘉兴1795年的建城史。
东晋时,嘉兴已是地广野丰的富庶之地。
〖活水〗 运河浩荡,流淌千年文脉
地气使其根深,风骨使其魂铸,而真正让这条文脉接通四方的是那条纵贯南北的大运河。
610年,隋炀帝开凿江南运河,连太湖、通钱塘。
一条水道,改写了嘉兴命运,灌溉农耕,舟楫往来,物流人涌。从此,嘉兴以舟为马,从“吴根越角”,一跃成为贯通中国南北经济文化的枢纽,江南文化繁荣发展。
这股活水,打破了地域的隔阂,嘉兴文化迈入全国视野。
768年,唐代朱自勉主持嘉兴屯田,兴修水利,嘉兴运河骨干河流水系逐步形成;
888年前后,嘉兴建罗城,奠定持续千年的水陆一体的城市格局;
907年,吴越王钱镠建立吴越国。他治水营田,大运河勾连互通,“七里一纵浦,十里一横塘”,塘浦圩田如织,设开元府,成为江南环太湖地区中心城市之一。
“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嘉兴成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浙北粮仓”,成就灯火万家的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也浇灌着嘉兴的农耕文明。
运河是文明交流永不枯竭的大动脉,也是最宽容的文化通道。嘉兴独特的运河文化,成为江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它盘活了物质与经济的血脉,宋以后,手工业兴盛,市廛鼎盛、舟楫往来,濮院、王江泾、乌镇等商贸巨镇兴起,构成江南繁华富庶的生动底色,为运河古镇注入传承千年的文化基因。
比物流更重要的是“文流”与“人流”。
明中后期,嘉兴商品经济、文化领先全国,出现资本主义萌芽,逐渐成为江南艺术文化交流的中心。
〖文心〗 书香绵延,守正开新文人魂
文化的传承需要灯塔,也需要薪火。
在江南,名门望族构建了嘉兴文脉跳动不息、守正创新的“文心”。
六朝时期(222年—589年),吴越之风与中原文化相交,转变成了江南文化。
当时,“顾陆朱张”四大姓及步家等世家在嘉兴生根发芽,顾荣封嘉兴伯,张昭封由拳侯,步骘任海盐令,特别是海昌令陆逊,不仅是东吴社稷之臣,还主持了海昌屯田,其子陆凯封嘉兴侯、孙陆祎封海盐侯,西晋时期著名文学家“二陆”陆机、陆云都是他的孙子,后世更出了中唐贤相陆贽。
307年,永嘉之乱,中原世家大族南渡避难,“四方贤士大夫避地江南者甚众”,长江流域正式代表传统的中国,雅致的士族文化给江南注入诗性内涵。
1127年,宋室南迁,中原名门望族南渡,“衣冠人物遍东南”,张、项、赵、岳、沈、王、陈、李等家族迁入嘉兴,渐成江南望族,江南在文化发展之路上进一步发力,泽被后世。
1195年,京畿之地的嘉兴升府,政治地位提升,经济文化迎来发展高潮,开始走到全国前列。
六朝与南宋是江南文化成型、定型的两个关键时期,名门世家在嘉兴开枝散叶,耕读传家,成为引领这一时期江南文化发展的重要力量。
他们在朝代更迭中守护书香文脉,为江南文化在明清两朝达到鼎盛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孕育璀璨的名人文化,嘉兴文化全国领先。
中国古代民间收藏第一人项元汴天籁阁藏尽半部中国书画史,出身南渡项氏,是“五世进士”“三世五进士”的科举世家;国学大师王国维出身南渡世家安化王氏,从此“我本江南人,能说江南美”。
“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在数代书香的浸润下,嘉兴从科举之荣走到文化之兴。《中国大百科全书》记载的全国名人1800人,嘉兴就占了80余人。清代浙江共出进士2800多人,嘉兴就有695人。
这份“文心”不仅守正,更有与时俱进的创新与汇通东西的胸怀。
1113年,宋朝在秀州设立市舶司,嘉兴古海港走向繁盛。
宋元时期,嘉兴辖内曾出现华亭、青龙、上海、澉浦、乍浦等港口,连接海上丝绸之路,迎接海上来风。
澉浦杨氏三代打造海上贸易传奇,最远到波斯湾,第一次越洋远航,比郑和下西洋早了百余年;“元四家”之一的吴镇,出身嘉兴最早的航海家族之一义门吴氏,其父吴禾随父航海,号称“大船吴”。
当西学东渐的浪潮拍打中国海岸,嘉兴书香世家往往成为得风气之先的弄潮儿。
晚明时期,博物君子李日华是最早开眼看世界的官员之一,他在《紫桃轩杂缀》中记述了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的交往。
1667年,清廷特批乍浦港为与日本的通商口岸,中外文化交流随着海浪往返频仍,大批中国文化典籍进入日本市场。
1793年,《红楼梦》从乍浦出海,同船不乏嘉兴文人著作,文化输出随着海浪远播。
1843年,上海开埠,嘉兴身处中西文化交汇前沿,得风气之先。
此后百余年,嘉兴涌现出李善兰、蒲华、沈曾植、张元济、王国维、李叔同、蒋百里、茅盾、徐志摩、丰子恺、陈省身、朱生豪、金庸等大批熔铸古今、汇通中西的名人大师,掀起嘉兴文化史的高潮,海洋文化的潮流汇入江南文化的水脉。
中国近代科学先驱李善兰,被誉为中国科技翻译第一人,命名的许多汉译数学名词沿用至今,他创立的李善兰恒等式是中国近代史上唯一以中国人的名字命名的数学公式;以蒲华等为代表的嘉兴画家成为海派艺术中坚,熔铸中西;王国维学贯中西,用西方哲学美学照亮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开一代学术新风;李叔同是向中国传播西方音乐、油画的先驱之一,他也是中国第一个用五线谱作曲的艺术家;现代出版业的奠基人张元济,系统引介西学,启迪民智……
嘉兴籍院士48位,密度在全国地市级城市中名列前茅:“微分几何之父”陈省身,一生为数学鞠躬尽瘁;中国载人航天事业功臣屠善澄,是中国人造卫星工程开拓者之一……
他们守正,对传统文化充满敬畏,他们开新,吸收多元文明,实现创造性转化。
文心,正是江南文化绵延千年,不断创新的核心。
〖动力〗 红船破浪,新时代的生命力
当地气、风骨、活水与文心历经数千年的积淀与发酵,嘉兴迎来最具现代意义的升华。
1921年,中共一大在南湖红船上胜利闭幕,庄严宣告中国共产党诞生。
红色的革命文化化为动力,为古老的江南文脉注入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以“首创、奋斗、奉献”为核心内涵的红船精神,与江南文化中沉淀的务实、自强、好学、创新、法治、爱国等基因高度契合。
诗性的江南,从此添了革命的炽热;柔韧的水乡,挺直了更加刚强的脊梁。
“红船起航地 嘉兴醉江南”,“两个文化”在此交汇、激荡、共生,构成了这座城市深邃而独特的文化图景。
时光层叠,地气生根,风骨铸魂,活水通脉,文心传薪,动力开新。嘉兴以从容醇厚的姿态,续写着一首流淌七千年的江南文化长诗。
在这里,每一缕炊烟都萦绕着远古稻香,每一道水波都倒映着历史光影,每一卷诗书都藏着星河灿烂。
嘉兴,不仅是江南文化的源头与缩影,更是江南精神的传承与升华。在江河湖海的冲击与磨砺中,它一次次起航,成为不断自我更新、始终生机勃勃的文化生命体。
嘉兴何不醉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