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凯湖观雪

旅游攻略 1 0

兴凯湖航拍。

湖畔的林荫大道。

□文/孙丙杰 摄/李文忠

雪是悄悄来的。起初,只是几片几乎看不见的冰晶,在铅灰色的云层下闪烁着,犹豫着,像一群不知如何降临人间的天使,徘徊在浩瀚冰湖的上空。终于落下时,那般轻柔,仿佛只是一缕微光在冰面上一闪即逝。一片,又一片,斜斜地、缓缓地飘向那早已封冻的广袤冰湖。

这时的雪,是有情致的。它们落在湖畔的芦苇上,枯黄的苇秆便微微颔首,托住那一点洁白;落在沙冈的松枝上,墨绿的针叶便温柔地承接着,堆起茸茸的雪冠。天地间唯有这簌簌的落雪声,细碎而绵长,仿佛时间在轻声呼吸。湖面如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墨玉,雪花落在上面,并不消融,只是静静地依偎,一层覆上一层,渐渐为这沉睡的巨盘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我立在湖岗上,看这细雪编织的帘幕。远山只剩下淡淡的水墨影子,近处的老杏树虬枝如铁,此刻也柔化了轮廓。一切都慢了下来,静了下来。这温柔,是北国寒冬里一段小心翼翼的前奏。

雪渐渐密了。

从三片五片,到十片八片,直到数不清、望不尽——天空仿佛打开了无形的闸门。雪花不再是孤单的旅人,而是呼朋引伴的精灵,奔赴这场天地间的白色约会。它们在空中旋转、飘摇,每一片都是自然之神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那些精巧的六角形晶体,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微光。

你若仰起脸,闭上眼,便能最真切地感受它们的质地——不是雨滴的湿滑,也不是冰雹的坚硬,而是介于虚实之间、如梦似幻的轻柔。它们吻过眉梢,拂过鼻尖,最后俏皮地在颤动的睫毛上稍作停留,将眼前整个世界,都装点成朦胧的童话。

地上的雪,开始薄薄积起。先是斑斑点点的白,如同宣纸上偶然晕开的淡墨;继而,那白色顽强地连成片,执拗地将枯草的衰黄、泥土的黑褐,一一掩盖在纯净的底色之下。雪地尚不平整,高高低低、起伏有致,像一床刚刚铺开的蓬松鹅绒被,每一处起伏都是雪自身温柔的堆积。

不知何时,雪的姿态变了。

它不再是矜持地一片一片飘落,而是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地倾泻而下。那姿态,从优雅的独舞,转变为盛大的集体狂欢;不再是天空寂寞的独白,而是天地间一场雄浑的合唱。这时候望去,天地间仿佛被无形巨手抹去了所有杂色,只剩下一种白。近处的雪地,白得真切坦荡,能看清每一处积雪自然形成的柔和轮廓;远处的山峦,白得朦胧含蓄,像淡墨渲染的水墨画;天空也成了一种白,白里透着铅灰,显得深邃而神秘。

我踏雪而行,沿湖岗漫步。冰封的湖面已铺上平整的素绢,不见丝毫杂色。岸边的白桦林,枝枝条条都托着松软的雪,在朦胧雪光中泛着温润的珍珠色泽。那些平日里挺拔的枝干,此刻都低眉顺眼地披着银氅,宛若待嫁的新娘。林间静极了,唯有踏雪的“咯吱”声,清脆地响着,像是与这湖、这岗、这雪在轻声细语。这声音单纯而固执,仿佛天地间最古老的节拍。

忽然,“扑簌簌”一阵响——是松鸦掠过枝头,惊落团团积雪。雪团在雪地上绽开朵朵转瞬即逝的白莲。那松鸦的黑羽在雪幕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成为这纯白世界里唯一的墨迹。

登上观景台,眼界豁然开朗。

兴凯湖如一块完整的汉白玉板,向天际线无限延伸。昨日还隐约可见的对岸,如今已消失在白茫茫之中。这不是“千山鸟飞绝”的寂寥,而是“天地一白”的浩然。所有的沟壑、起伏、界限,全被雪抹平了。湖岗、滩涂、远山,只剩下条条曲线,在纯白的底子上勾勒出江山最原始的骨架。

远眺完达山,层峦叠嶂一点一点隐没在茫茫雪幕之后,如同水墨画师在宣纸上层层晕染,将峥嵘山色温柔地藏进素白之中。近处的村庄若隐若现,屋顶的积雪像是给民居戴上了厚厚的棉帽,炊烟在雪中显得格外温柔,袅袅地、怯怯地升腾,生怕惊扰了这雪的盛典。

站在这纯净天地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呵出的白气瞬间融入雪幕,成为这盛大仪式的一部分。

雪花继续飘着,落在我的肩头,停在我的睫毛上。我轻轻吹一口气,看它们重新起舞。这亿万片雪花,每一片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却在落地时融为一体,共同编织着银装素裹的梦境。

不知在观景台上立了多久。雪渐渐小了,缓了,又恢复到最初那种羞怯的、试探性地飘落。一片,又一片,悠悠地,缓缓地。我抬眼望去。天,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片冷冷的、瓷器般的淡青色。雪停了。兴凯湖,连同它怀抱里的山峦、林莽、岗丘,都已完成了一次洗礼,静静地卧在崭新的、无边的洁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