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过古稀之年的老通州人，一定还记得建国初期的“万寿宫”吧。当年那里商贩云集竞相叫卖，店铺茶馆栉比鳞次，说书杂耍竞技卖艺，堪比旧北京城里的天桥市场，被称为“通州小天桥”，那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景象，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当年的“万寿宫”就在今天通州的新华大街上。这条位于北京“百里长街”最东端的大街，是被誉为“神州第一街”的长安街的一部分。与现在的新华大街截然不同，直到建国初期，这条大街一直是条满是污水的河渠，百姓称为万寿宫河渠。“闸桥”是跨过河渠连接南北大街唯一的桥梁。从闸桥向西约500米，在河渠北岸一侧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商业区，那是当时通州城里唯一一个集购物、餐饮、消遣、娱乐为一体的大市场。因其附近有个万寿宫，通州百姓索性把这一带都叫作“万寿宫”。不仅通州人喜欢来这里，就连大运河来往的客商及周边的人们也常常慕名而至，购物消遣。“万寿宫”有很多小店铺、小摊点，这些店铺和摊点都是经营小吃、小杂货和讨生活的民间手艺人。

说到“万寿宫”的各色小吃，能让人眼花缭乱。烧饼、油条（通州人叫油轨）、枣荷叶、豆汁儿、焦圈儿、麻花、糖三角、切糕、炸糕、糖耳朵、包子、馅饼、豆腐脑、油茶、面茶、杏仁茶、丸子汤、大排叉、螺丝转儿、炸豆腐、羊杂碎、炒大饼、驴打滚儿、豌豆黄儿，正月十五的元宵，八月十五的自来红、自来白，端午节的粽子，夏天的汽水、刨冰、酸梅汤，冬天的冰糖葫芦，糖炒栗子，柿饼，红果粘……大顺斋的糖火烧和小楼饭店的糖卷果有时也来这里凑热闹。只要是通州城里有的，你都能在这儿找到。有一家的枣荷叶，枣大核小倍儿甜，是我和发小的最爱，常结伴去买。

小杂货摊点经营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儿，平时有卖估衣（旧衣服），小百货儿，小人儿书，小金鱼儿，棉花糖的；有吹糖人儿，捏面人儿的；到了应季，有卖风车儿、风筝、空竹、兔儿爷，蛐蛐儿、蝈蝈儿，各种鸟儿的；到了春节，有卖鞭炮、摔炮、二踢脚（一种二响炮仗）、呲花（小礼花）的。这些在生活中充满情趣的小物件，“万寿宫”里应有尽有。小摊中还有剃头的，焊洋铁壶的，锔锅锔碗的，磨剪子戗菜刀的，相面算卦批八字儿的，都是些靠手艺吃饭的手艺人。

“万寿宫”还是民间文化活动的集中地，这里有几家茶社、书馆，上午是清茶馆，下午和晚上就成为表演曲艺的书茶馆，表演的曲目有相声、快板、太平歌词、评书、单弦儿、北京琴书、莲花落子、京东大鼓等。这些茶社、书馆大多是面积不大的平房，沿着河渠一字排开。每个茶社的门口都挂着一块水牌，上面写着当天表演的曲目和演员的名字。茶社里，前面有供演出的小舞台，观众席摆放着条凳和方桌，比较简陋。在外面的场地上，偶尔也有撂地摊表演的艺人。听姥爷讲，万寿宫早年间也曾有比较气派的戏园，园中有大戏台。

在茶社看演出不用先买票，演员表演完一个段落后就会停下来，演员或收费的伙计端着一个小竹笸箩，走到每位观众面前收钱，反复数次，直到演出结束。圈子里俗称“散打钱”。每天都有很多人到这里看表演，尤其逢年过节的日子，小小的茶社里挤满了人，被围得水泄不通，很多人都是站着看。著名的北京琴书演员关学曾、评书演员连阔如都曾经来这里演出。我和发小听过评书《三国演义》《岳飞传》中的段子。说来惭愧，那时人小，常常是蹭票白看，收费的伙计也不和我们计较。

万寿宫最吸引眼球的是撂地摊的民间艺人，有变戏法儿（变魔术）的、摔跤的、耍猴的、练武的、卖膏药的。他们通常都是先在地上画个圈，然后敲锣打鼓吸引路人，艺人在圈中表演，到关键时刻，表演者双手抱拳作揖，口中念叨着：“老少爷们，大哥大婶，来到贵方宝地，求生不易，求您赏几个饭钱，大恩大德定有回报。”有人托着盘子，到观众面前鞠躬行礼收钱。有时转了几圈也收不到几个钱，让人很是同情。

时常会有外来的马戏团到“万寿宫”来演出，他们通常找一块较大的场地，用幔布围起一个场子，观众要买票进入，入场后可以坐在条凳上踏踏实实看演出，不会再收钱。场子中间会竖起一个很高的大杆子，上面挂着各色彩旗，几里地之外都能看到，门口还有吹吹打打的乐队吸引观众。表演的节目也很丰富，马术、武术、魔术、小丑等轮番上场献艺，会博得观众阵阵喝彩声。马戏团一来，地摊艺人就遭殃了，观众都去看马戏了，他们的摊子就无人光顾了，只好另寻其他表演场地。马戏团一般要闹腾半个月左右，观众稀少了他们才会转移到外地演出。

建国以后，通县人民政府斥资填埋了河渠，建成了直达北京城的公路，定名“新华大街”。河渠变公路，万寿宫也更加宽敞了，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百姓甚至习惯地把新华大街都叫作“万寿宫”，它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在古代，万寿、万岁这样的称谓只能用在皇家身上，其他人用了要犯杀头罪的。如：北京颐和园的“万寿山”是清乾隆皇帝为他母亲的寿辰而改的名字；“万寿寺”是明万历皇帝为这座皇家寺院亲自赐名等等。那么，通州“万寿宫”的名字又是从何而来呢？

老通州人都知道，旧时，那一带确实有座名为“万寿宫”的道教庙宇，那是为祀奉道教天师许逊所建，也被称为“许真君庙”。

许真君，原名许逊，字敬之，江西豫章人，道教四大天师之一。他自幼恪尽孝道，博学经史，尤其喜好道教修炼之术，曾于西晋太康元年（280年）任旌阳县令。因治理水患、大举孝廉、实施善政、为民除害而深受江西人爱戴，百姓修建了“许旌阳祠”祭祀他。此祠堂后历经迭代更名、升级，到北宋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宋真宗赵恒亲题“玉隆万寿宫”匾额，万寿宫之名最终确立。从那时起，万寿宫逐渐成为赣文化的重要象征。在古代，航运是经商最主要的运输手段。据记载，赣商为镇御水患，祈福航运安全，千余年间在全国各地修建了1400余座万寿宫，通州的万寿宫就是其中之一。

明清时期，通州漕运经济发达，赣商把大米、瓷器、茶叶、木材和丝绸通过京杭大运河贩运到北方，获利颇丰。清乾隆三十年（1765年），江西的十三组运粮船帮在通州集资修建了这座万寿宫。之后，这里不仅是赣商为确保航运安全的祈福之地，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江西漕运会馆”。它是在京的江西人举办宗教祭祀、商贸交流、文化传承、社会联谊活动的重要场所。每年二月初一和八月下旬，江西人聚集在这里，拈香、献供、演戏、设宴，庆祝许真君的诞辰日和得道日。这个传统活动的举办，也吸引了通州人和大运河来来往往的客商，逐渐使万寿宫及周边一带，发展成为集购物、餐饮、消遣、娱乐为一体的“通州小天桥”。

据通州文史资料记载：“通州万寿宫有两处。一处在城内，一处在城外……”城外万寿宫的地址“在北关门外路北”，由“江西在通州经营书业、瓷业的商户集资建成”，被百姓称为“江西瓷器会馆”。这里的活动与城内的万寿宫相互呼应。万寿宫是中国南方赣文化的代表，它在通州城的存在和经历，是数千年来在中华大地上东、西、南、北各种文化和文明相互包容、依托、融合、发展的代表和缩影。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融合和发展，中华民族才能成为当今世界上唯一能够传承数千年文明、由各种文化兼容的统一国家。

“万寿宫”如今已经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它所饱含的文化素养，也像流入大海的长江水一样，与中华文明融为了一个整体。

作者✎王洲虎

【文章来源：《北京纪事》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