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握紧方向盘,指尖发白。
车窗外,十三双幽绿的眼睛在暮色中浮动,如同鬼火。他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戛然而止,死寂瞬间吞噬了高原。狼群呈扇形围拢,最近的离车门不足五米。
他缓缓摇下车窗,寒冽的空气灌进来。头狼站在最前方,体型比其他狼大出一圈,灰黑色的毛发在风中如钢针般耸立。就在它迈步向前的瞬间,李建军看到了那道疤——右前腿,月牙形,边缘不规则。
三年前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暴风雪,边境线,黑虎追着黑影冲进雪沟,再没回来。搜索队找了三天,只找到半截被咬断的背包带。
“归队!”
两个字炸裂在寂静中。李建军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头狼的前爪悬在半空。
时间凝固了。那双狼眼里翻涌着李建军熟悉的东西——不是野性的凶光,是某种更深的、被岁月掩埋的识别。狼群骚动起来,几只年轻的公狼呲出獠牙。头狼猛然回首,喉间滚出低沉的警告,狼群瞬间安静。
它再次转向李建军时,眼神变了。凶狠褪去,疑惑浮现,耳朵微微向前转动——这是黑虎辨认命令时的习惯动作。
“黑虎。”
李建军的声音轻了下来,手离开了门把手。
头狼的尾巴垂下了——狼群中,只有头狼的尾巴永远高翘。它向前一步,两步,在三米外停住。这个距离,李建军能看清它鼻梁上的旧伤,能闻到混合着血与土的气息。
一只独眼老狼发出不满的低吼。黑虎——李建军已经确信是它——猛地扑向老狼,将其撞翻在地,利齿悬在对方咽喉上方。老狼瘫软下去,发出臣服的呜咽。
黑虎回到原处,眼神复杂。李建军伸出手,手掌向上,就像从前无数次召唤那样。
冰凉的鼻尖触到掌心。
那一瞬,李建军仿佛看见三年前的场景:丛林深处,捕兽夹咬住他的小腿,是黑虎疯狂地撕咬绳索,牙龈渗血也不松口;边境线上,黑虎总是走在他左前方三步,那是军犬保护战友的标准队形;暴风雪那夜,黑虎最后一次蹭他的手心,然后头也不回冲进雪幕……
黑虎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呼噜声。李建军的手拂过它的头顶,在颈项处摸到一圈稀疏的毛发——项圈留下的痕迹早已消失,但身体记得。
狼群不安地踱步。李建军从后备箱拿出牛肉和水分给它们。狼群谨慎地叼走食物,退到远处啃食。黑虎没动,直到最后一块肉被叼走,才低头舔了舔地上的碎屑。
夕阳把雪山染成血色。李建军坐在轮胎旁,黑虎卧在他脚边。他低声说着这三年:连队整编了,老班长转业开了修车厂,边境立了新碑。黑虎的耳朵随着话音微微转动。
“你现在是它们的王了。”李建军看着远处警戒的狼群,“你得留下。”
黑虎抬头,夕阳在它眼中烧成两团火。
李建军起身时,狼群齐刷刷站起。黑虎跟着他走到车边,在他拉开车门时,用头轻轻顶了顶他的腿——这是军犬请战的姿势。
“保重,兄弟。”
车启动时,李建军从后视镜看见黑虎站在原地,仰头长嚎。狼群应和,嚎叫声在高原上连绵成片,那是狼群的送别礼,也是军犬最后的报告。
车灯切开越来越深的夜色。李建军没有回头,他知道黑虎会带领狼群消失在群山之中——就像当年它总是完美执行任务一样。
边境的风穿过车窗,带着雪山的味道。李建军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过脸颊。
原来有些告别,不必说再见。有些战友,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