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庐陵文脉,点亮一盏千年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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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吉安,需怀一颗对文脉与气节的敬畏之心。这里的风物,浸润着一种独特的文化气息,那是千年的翰墨沉香与天地正气,在每一寸空气、每一方砖石里沉淀发酵而成的醇厚底蕴。

在吉安,你能同时感受到两种磅礴:一种是自白鹭洲头绵延而来的书香文脉,它流淌在赣江水声里,镌刻在祠堂匾额上,凝结为“三千进士冠华夏”的科举传奇;另一种,是远方井冈山脉沉默而坚毅的轮廓,它不仅是地理峰峦,更是一座精神丰碑,承载着近代中国最为炽热的理想、牺牲与信仰。一文一武,一古一今,共同铸就了这片土地的精神海拔。

吉安,古称庐陵。它的灵魂不在于奇绝风景,而在于精神高度。这里,书院“修身致知”的古老训诫,与井冈山“坚定信念”的烽火薪传,穿越时空遥相呼应;这里,“文章节义”的士人风骨,与“敢闯新路”的革命气魄,融汇成一种刚健而明亮的地域气质。遇见吉安,便是一场向着中华文明深处那盏不灭心灯的温暖溯行。

白鹭洲头:寻觅文脉之源

要探寻吉安文脉的源头,必须前往白鹭洲。它如同一艘承载着千年梦想的文化巨舰,自南宋以来,便稳稳停泊在江心,以琅琅书声对抗着滔滔江水,以文明灯火照亮着沉沉夜空。

我去的时候,细雨霏霏。这样的天气,反而更契合拜访一处精神圣地的心境。步入白鹭洲书院,时光仿佛被这江水与雨声隔绝,瞬间慢了下来,静了下来。这里没有游人的喧嚣,只有风吹过古柏竹林的沙沙声,以及那从历史深处隐隐传来的、学子们诵经读史的合唱。那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文化共振。

漫步于廊庑之间,抚摸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柱石与栏杆。书院的核心建筑“风月楼”之名,取自北宋理学开山周敦颐的典故。然而此处的“风月”,绝非吟风弄月的闲情,而是“窗前风月诗千首,身外功名酒一壶”的洒脱超然,是“清风明月无尽藏”的博大胸襟与宇宙情怀。

站在楼中,推窗远眺,可见赣江于此一分为二,抱洲而过,谓之“二水中分白鹭洲”。这独特的景象,似乎隐喻着文化的分流与汇通。一面是奔流向北、不舍昼夜的物理江水,另一面,则是自宋代以来,由此地向华夏文明史源源不断输送人才与思想的文脉洪流。

白鹭洲书院的伟大,在于它不仅仅是一个传授科举技艺的场所,更是一个锻造人格、砥砺精神的熔炉。南宋名臣江万里在此执掌教席时,奠定了“格物致知、明体达用”的学风。他所倡导的,不仅是知识的汲取与文章的华美,更是人格的修养、气节的培育与家国责任的担当。书院讲堂上高悬的“敦厚堂”匾额,便是这种理念的无声昭示:学问需根植于敦厚的品德,文章需承载道义的力量。

我想象着,当年欧阳修、杨万里、文天祥等庐陵先贤,或许也曾在此凭栏远眺。他们胸中激荡的不仅是眼前的山河,更是经世济民的抱负与“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棵古木,都仿佛浸透了墨香与深思。

和我同去的是一位学长,中文系毕业。他指着江心对我说:“你看这白鹭洲,千百年来洪水肆虐,却从未被淹没过。古人说这是‘地脉所钟’,依我看,更是‘文脉所系’。洪水冲不走的是扎根于此的文化信念。”

他的话让我恍然。白鹭洲,就是吉安文脉的灯塔与航标。它的光芒,首先照亮的是学子们的内心世界,让他们在经典的研读中明理,在江涛的聆听中开阔,继而将这份光明带向四方,光耀千古。这琅琅书声与浩浩江声的交响,是庐陵文化最动人的序曲。

渼陂密码:阅读活的史卷

从白鹭洲获取了文脉的精神密钥,我转向吉安下辖的富田镇渼陂古村。如果说书院是精神的殿堂,那么这座拥有千年历史的古村落,便是一部可以触摸、可以穿行、可以呼吸的、关于庐陵文化与宗族社会的“活态史书”。它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更生动地诠释了,文化如何从书斋走向田野,从思想融入生活。

踏入村口,数棵巨大的古樟树如华盖般荫庇着来往行人,它们本身就是时间的见证者。一条名为“陂头”的清渠如玉带般穿村而过,二十八座各具姿态的石桥宛如琴键,横跨其上,连接着两岸连绵不断的明清建筑群。青砖、黛瓦、高耸的马头墙,构成了统一而典雅的视觉基调,但细节之处,却蕴藏着无尽的精彩与故事。

我沿着被岁月磨得光润如玉的鹅卵石街巷慢慢行走。脚下是寓意吉祥的铜钱、莲花等图案。两旁老宅的门楣、匾额、楹联,无不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书香气息与道德训诫。“忠孝传家”“诗书继世”“履中蹈和”……这些镌刻在砖石木头上的文字,静静地诉说着这个家族、这片土地的价值追求。

“永慕堂”是村中的宗祠,其建筑之宏伟、雕刻之精美,堪称江南宗祠艺术的典范。梁枋上高悬的“翰林”“兄弟刺史”“进士及第”等匾额,无言地昭示着这个家族昔日的辉煌与对文化成就的极致尊崇。更令我动容的是,许多民居的照壁、窗棂上,雕刻着“渔樵耕读”“岳母刺字”“苏武牧羊”等历史典故,将教化融于日常起居的每一个角落。

在村里,我遇到一位义务为游客讲解的退休教师。他领着我看一户人家门楣上“忠信笃敬”的砖雕,又指着另一户“耕读传家”的木匾,深情地说:“你看,我们庐陵人,不只是关起门来死读书。我们是把‘读’与‘耕’、‘文’与‘行’、‘出世’与‘入世’完美结合在一起的。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更好地做人、做事。‘耕读传家’,耕是根基,让人脚踏实地;读是翅膀,让人志存高远。缺了哪一样,都飞不稳,走不远。”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理解庐陵文化内核的大门。在渼陂,我看到了这种理念是如何落地的:村中有专门资助族中贫寒子弟读书的“学田”和“义仓”;有约束子弟行为的严格族规;有在节庆时举行的尊老、祭祖等仪式。文化在这里,不是悬在空中的楼阁,而是融入血脉的信仰,是维系宗族共同体、塑造理想人格的日常实践。

在他的指引下,我来到梁氏族谱馆,翻阅着厚重的谱牒。里面不仅记载世系源流,更有族规家训、先贤行状、优秀科考文章,甚至还有关于如何公平分配水源、调解邻里纠纷的乡约记载。这哪里是一本家族档案?这分明是一部微观的地方社会治理百科全书,是“修身、齐家”理念最具体、最生动的实践指南。

至此,我恍然大悟。渼陂古村,就像庐陵文化的一个完整细胞。它完美地诠释了何谓“文章节义”:“文章”是内在的学识、修养与才华,“节义”是外在的操守、担当与风骨。二者在此地水乳交融,共同塑造了庐陵士人“入朝为良相,归乡为良绅”的理想人格范式,也维系了乡土社会千百年的稳定与文雅。

正气长存:仰望精神的巅峰

然而,将庐陵文化中的“文章”与“节义”推向极致,化为一座永垂不朽、照耀千古的精神丰碑的,是吉安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文天祥。

我怀着无比庄重的心情,来到位于青原区富田镇的文天祥纪念馆。纪念馆的选址与建筑风格都颇为用心,既有庄严的纪念性,又不失江南的雅致。但当你步入其中,一种肃穆而强大的气场便笼罩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

在陈列厅的核心位置,我久久伫立于那个复制的、昏暗潮湿的土牢场景之前。低矮的空间,粗重的木栅,地上散乱的稻草,模拟的滴水声……这一切共同营造出一种极度压抑的氛围。耳边,是低沉而循环播放的《正气歌》朗诵,那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又直抵人心:“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我凝视着展柜中那些泛黄的文书复制品,想象着1279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南宋王朝已经覆灭,身为宰相的文天祥兵败被俘,被押解至元大都。面对元世祖忽必烈的亲自劝降,许以高官厚禄,甚至以丞相之位相诱,他断然拒绝。在长达三年的囚禁中,他经受着非人的折磨与无尽的诱惑,却始终坚贞不屈。他在狱中写下的《正气歌》,不是书斋里空洞的道德呐喊,而是用生命与苦难淬炼出的、对理想信念最决绝、最璀璨的坚守。当他最终在柴市口从容就义,向南方故土再拜,完成其生命的最后华章时,他也将“气节”二字,用最浓烈、最悲壮的笔墨,深深地镌刻进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库。

在文天祥的身上,欧阳修文章中的从容蕴藉、白鹭洲书院教导的“明体达用”、渼陂古村匾额上刻印的“忠信笃敬”,所有庐陵文化所推崇的优秀品质,汇聚、升华、爆发出了最耀眼、最纯粹、最具震撼力的光华。

这光华,穿透七百多年的时空迷雾,至今仍能灼痛我们的灵魂,让我们在安逸中自省,在利益前权衡,在抉择时获得一种来自历史深处的、关于“何以成人”的拷问与力量。他让“吉安”与“庐陵”,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称,而成为一个关于气节与信仰的精神符号。

心灯不灭:见证光的延续

带着文天祥带来的巨大精神震撼与灵魂洗礼,我思索着一个更深的问题:这盏由庐陵先贤点燃的“心灯”,在历史长河中经历了怎样的传递与演化?它如何在不同的时代,找到新的燃料与表达?

这个问题的答案,引领我将目光投向了吉安西南方向。那是被称为“中国革命摇篮”的巍巍井冈山。这并非偶然的跳跃,而是一种精神脉络的追寻。当我置身井冈山的崇山峻岭,站在黄洋界的哨口,远眺苍茫云海,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与延续感涌上心头。

在井冈山革命博物馆,我看到另一种“书生”。他们不是长衫儒巾,而是身着粗布军装;他们手中的不再是毛笔,而是枪杆;他们践行的不再是“忠君”,而是“革命”。但深入其精神内核,却能发现与庐陵先贤奇妙的共鸣。毛泽东在八角楼的油灯下写下《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那种立足现实、探寻道路的理性思考,与白鹭洲书院“明体达用”的学风何其相似?红军战士在极端困苦中“坚定信念、艰苦奋斗”,与文天祥在囚牢中“威武不能屈”的气节,难道不是同一种精神力量在不同时代的显现?

井冈山的精神,仿佛是庐陵“文章节义”传统在二十世纪的一次伟大转化与升华。“经世致用”化为“实事求是”,“家国情怀”升华为“人民解放”,“个人气节”扩展为“集体信仰”。当年从白鹭洲走出的士人,胸怀“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而从井冈山走出的革命者,背负着“改天换地”的使命。两者血脉中流淌的,都是对这片土地与人民最深沉的担当。

回到今天的吉安街头,我终于理解了这种延续。在庐陵文化生态园里,孩子们在欧阳修雕塑前听父母讲“画荻教子”的故事;在社区的红色讲堂里,老战士讲述着井冈山的斗争岁月。两种叙事,共同塑造着新一代吉安人的精神底色。

在城南的新区,我看到高新技术企业的年轻工程师们,正在攻关难题。他们身上,既有庐陵人“格物致知”的钻研精神,也有革命者“敢闯新路”的创新勇气。一位本地企业家对我说:“我们吉安人做生意,讲诚信、重承诺,这是老传统;但同时也要有闯劲、敢拼搏,这是红色基因给我们的。”

离开吉安时,我登上赣江大桥回望。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白鹭洲如一艘墨绿的巨舰泊在江心,而远方的天际线上,井冈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这一刻,古代、近代与当代,在此完成了奇妙的时空叠影。

我的心中那盏灯,变得更加明亮而丰富。它不仅是白鹭洲的读书灯,渼陂的家训灯,文天祥的丹心灯,也是井冈山的八角楼油灯。这盏穿越千年的心灯,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手点燃,注入不同的燃料,却始终照亮着同一个方向:向着光明,向着崇高,向着这片土地上人民生生不息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