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平山

旅游攻略 1 0

# 水印平山

我的平山,不是地图上那个被坐标固定的县城,而是一片水光潋滟的记忆之泽。你若摊开河北的地图,在太行东麓寻找这个名字,会发现它被两条蓝色的动脉温柔穿过——冶河与滹沱河。它们不是环绕,而是深深地印进了土地的肌理里,像一方古老青石上沁润了千年的水纹印章。这独特的印记,便是我乡愁的全部胎记。

我的童年,是在滹沱河岸边被水声摇大的。那水声不是江南溪流的泠泠,也不是大江奔腾的滔滔,而是一种浑厚的、带着泥土颗粒摩擦感的流淌声,仿佛大地缓慢而深沉的鼻息。春天,河水初涨,水汽裹着苏醒的草木与冰碴的清冽气息,漫过石桥的缝隙。我们赤脚跑过被太阳晒得微烫的卵石滩,脚心能清晰感觉到每块石头的形状——圆的、扁的、带着棱角的,都被千年的水流磨出了温润的脾气。祖母说,河滩上的每一块石头里,都睡着一个故事。有的是古中山国将士甲胄上的铜钉,有的是宋元驮队马蹄溅起的碎片,更多的,是无名无姓的泥土,在河水亿万次的抚摸中,凝结成沉默的玉。

河水不仅雕刻石头,也雕刻日子。夏日午后,女人们聚在河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和着家长里短的谈笑,是比蝉鸣更生动的市井交响。

衣裳在碧波里舒展,拧干的水滴落回河中,分不清哪一滴是河水,哪一滴是汗水。那时我总疑惑,这条河带走了我们多少生活的印记?直到一个秋日,我跟朋友去河床裸露的浅湾挖藕。

铁锹深入乌黑的淤泥,触到那节节白玉般脆生生的藕时,朋友说:“你看,这河吞下四季的风雨、两岸的悲欢,最后酿出的,是这样干干净净的甜。”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河流不是流逝,而是沉淀;它印在土地上的,不是线条,是年轮。

后来我离开,像一滴水汇入外界的海洋。在无数个干燥的、被玻璃幕墙切割的城市黄昏里,我思念那润泽的水汽。

直到某个疲惫的深夜,我无意间翻开旧书页,发现夹在里面的一片枫叶标本,叶脉间竟还残留着些许河滩沙粒。我将它贴近台灯,光透过薄薄的叶肉,那些微小的沙砾在纤维网络中,清晰地勾勒出等高线般的纹理——那是微缩的、属于我的平山地图。

我于是惊觉,那两条河从未远离,它们早已作为水系,印入了我的血脉与视界。去年深秋,我回到平山。

不再是为了寻找,而是为了印证。我独自走在冶河的旧堤上,河水已不如记忆中丰沛,但河床的走向、岸柳倾斜的角度,甚至风中那股特有的、混合了水藻与熟透庄稼的气息,丝毫未变。一位白发老者在垂钓,背影与礁石几乎融为一体。

我与他攀谈,他说他在这里钓了六十年鱼。“钓得到吗?”我问。他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被河水冲刷出的沟壑:“年轻时常能钓上肥美的鲫鱼、草鱼。如今,鱼少了,可我坐在这里,听水声,看云影,能‘钓’起一整条过去的河。”

他的鱼篓空空,眼神却无比丰盈。我忽然明白,平山人从水中获得的,从来不只是鱼米之利,更是一种与时间安然相处的哲学。水印万物,亦印心性;它教会这片土地上的人,如何以柔和的姿态,承载并消化一切坚硬的历史与现实的重量。

这独特的“水印”,便是我的平山与所有其他故乡区别开的胎记。它不张扬奇峰险壑,不标榜赫赫声名,只是将两条河的魂魄,深深印进泥土,印进每季收成,印进方言的尾音,印进游子无论走出多远、一回头便能感到的那片温润的背景。我爱的,正是这份深沉而不喧哗的印记。

它让我知道,我的生命基底,不是水泥森林的灰白,而是河流滋养的青黑;我的精神源流,不是喧嚣的泡沫,而是静水深流。

离开时,我又从河滩拾起一块普通的石头。它在掌心微凉,有着流水打磨出的、毫无攻击性的圆润。我不再追问它的前世,我只知道,它的纹路里,印着一条河的身世,而那条河,印着我整个故乡。

我的平山,便在这永不止息的“印”与“被印”之间,获得了它的永恒。它是我生命最初的、也是最深的一枚水印,清晰,隽永,不可磨灭。

作者:多风书 石家庄市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影视剧协会会员、河北新闻网通讯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