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卧于太原西山腹地的龙山,沐千秋风霜,揽万古清辉,悄然矗立了千百年。它不似泰山那般雄峙天东、张扬天下,亦不若华山那般壁立千仞、险峻孤绝,却以一身苍劲葱茏的绿意,裹着满身斑驳厚重的古迹,低吟浅唱着与晋阳古城共生共息的千年絮语——每一寸嶙峋山石,都镌刻着岁月的深痕;每一片婆娑枝叶,都承载着城市的记忆;它既是大自然馈赠与太原的翡翠绿肺,氤氲着灵秀之气,亦是镌刻着晋阳文脉的活态史书,沉淀着千年风华。
初识龙山,便被它浸骨的灵秀所惊艳。这座距太原城二十里的清峦,总面积达二十平方公里,植被覆盖率逾九成五,宛若天地以灵秀为墨、以清风为笔,精心晕染出的一幅青绿长卷。
春日里,丁香谷的嫩芽破岩而出,缀满枝头的繁花凝露含香,桃花谷的芳蕊如云似霞,清风徐来,花香与草木的清芬缠绕交织,漫过蜿蜒的山间步道,沁人心脾;夏日浓荫如幄,千年古木撑开层层叠叠的绿伞,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燥热,山间溪流潺潺,如碎玉鸣环,蝉鸣与鸟鸣婉转相和,奏响一曲清越悠远的山林乐章;秋日则是龙山最具风情的时节,锦绣沟与明仙沟两侧的山坡,红叶似燃、层林尽染,天龙山至龙山的旅游专线旁,漫山红叶铺就成一条通往千年过往的朱红长毯,风过处,红叶蹁跹起舞,如蝶似霞,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昔日的梵音与繁华;冬日雪落千山,琼枝玉叶,群山素裹银装,石窟与古遗址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庄严肃穆与幽远清寂。
四百余种草木在此扎根生长,数十种珍稀灵禽异兽在此栖息繁衍,这片生机盎然的秘境,自古便是太原城西侧最坚实的生态屏障,默默涵养着涓涓水源、调节着四时气候,以无声的坚守,守护着这座古城的千年安宁。
龙山之名,本身便是一段裹挟着祥瑞之气的传奇佳话。相传隋末乱世,晋阳宫西北的夜空忽然燃起漫天飞焰,灼灼火光映照在这座山峦之上,紫气如虹,直冲北斗,惊得当地百姓驻足惊叹,望气者观此异象,直言乃是“龙气显现,天命所归”,民谣之中,亦久久传唱着“西北天火照龙山”的诗句。再观其山势,蜿蜒起伏,逶迤绵长,形似一条蛰伏的巨龙,昂首凝望着晋阳大地,静静盘踞在西山之上,“龙山”之名,便自此流传千古,镌刻进太原的岁月长河。
北齐年间,武成帝高湛更是以山为名,将晋阳县改为龙山县,让这座山的芳名,正式融入太原的行政版图,也奠定了它在太原人心中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亦有民间传说,龙山之名与道教仙踪相关,乃是伏羲女娲巡游天下时的驻足之地,承载着仙山的灵秀之气与上古的神秘意蕴,这份流传已久的传说,更让这座清峦多了几分缥缈仙气与神秘色彩。
龙山的厚重,从来都不止于自然的灵秀隽美,更在于它承载的千年文脉,藏着佛道共生的传奇轶事,亦藏着太原城千年的兴衰沉浮、风雨沧桑。这段跨越千年的文脉故事,开篇于北齐的梵音袅袅之中。
彼时,高僧宏礼受文宣帝的敕命,于龙山之巅创建童子寺,寺宇规制恢弘,殿阁巍峨,依山而塑的巨型石佛高达一百七十尺,法相庄严,气势磅礴,宛若诸天降临人间,护佑一方生灵。在那高僧辈出、梵音缭绕的岁月里,童子寺香火鼎盛,香客盈门,成为北方佛教的重要道场,梵音袅袅,远播四方。寺前那座始建于北齐天保七年的燃灯塔,平面呈六角形制,塔身中空,造型古朴典雅,线条简洁流畅,历经一千四百余年的风雨侵蚀、岁月打磨,依旧巍然矗立,雄姿不减,成为亚洲现存最古老的石质燃灯塔。
它的每一道斑驳纹路,都镌刻着北齐佛教的鼎盛风华,每一寸沧桑石体,都见证着太原城的千年变迁与世事更迭。同期开凿的姑姑洞石窟,作为童子寺的别院,凿造精美绝伦,装饰富丽堂皇,曾是比丘尼礼佛诵经、潜心修行之地,石壁之上的每一处雕刻,都留存着北齐石刻艺术的精湛技艺与匠心巧思,线条婉转,栩栩如生。
岁月流转,时序更迭,隋唐之际,龙山的佛教文化依旧香火绵延、兴盛不衰,石门寺石窟便开凿于这一时期。窟内的藻井雕饰繁复精美,飞天造像衣袂翩跹、栩栩如生,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将隋唐佛教石窟艺术的雍容气度与灵动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成为那段盛世年华的鲜活见证。而真正让龙山名垂青史、跻身太原文化地标之列的,当属金元时期一位名叫宋德芳的全真教道长。
公元1234年,蒙宋联军挥师破蔡州,金哀宗自缢身亡,金朝覆灭,蒙古政权正式入主中原。同年,蒙古行省丞相胡天禄慕名邀请全真教道长宋德芳,云游太原府龙山,共赏山间胜景。彼时的龙山,因连年战乱、兵荒马乱,早已不复往日的兴盛与繁华,山上的昊天观颓败荒凉、断壁残垣,瓦砾遍地,荒草萋萋,偌大的道观之中,竟连一个守观道人都不见踪迹,唯有萧瑟秋风,吹动着满地荒草,诉说着世事的沧桑与悲凉。
宋德芳伫立在破败的道观之前,望着眼前的荒芜景象,心中感慨万千,唏嘘不已。他深知,龙山不仅是一座钟灵毓秀的仙山,更是其师丘处机的潜心修行之地,是道教始祖王重阳法脉传承的重要圣地,曾是道教文化兴盛绵延的洞天福地。念及此处,他毅然立下宏愿,率弟子清理道观瓦砾、重整殿宇,重振龙山道教的昔日荣光,而龙山石窟,便是这份宏愿最璀璨的结晶。
宋德芳以唐代旧窟为根基,呕心沥血,潜心筹划,历时六载寒暑,率领弟子扩建石窟、重塑造像,终成这座三层九窟、共六十五尊造像的道教石窟群,蔚为壮观。这些造像道貌岸然,神态庄严,衣饰繁复庄重,刀法凝重洗炼,兼具中国传统雕刻艺术的精髓与神韵,窟顶及壁面雕刻的龙、凤、鹤等祥瑞图案,栩栩如生、灵动传神,壁间留存的元代题记,字迹清晰完整、笔势高雅飘逸,墨香流转千年。这座石窟群,终成我国现存规模最大、题材最丰富的道教石窟群,填补了中国道教石窟艺术史上的空白,成为金元道教艺术的巅峰之作。如今,龙山石窟的第三窟中,依旧留存着宋德芳的侧身卧像,神态安详,栩栩如生,相传此处便是他羽化登仙之地,千百年来,静静守护着这座他以毕生心血重振的仙山福地。
遗憾的是,盛极一时的龙山,终究没能躲过岁月的尘埃与世事的变迁,渐渐陷入沉寂之中。元朝灭亡之后,龙山石窟与昊天观再度被世人遗忘,荒草萋萋,遮天蔽日,杳无人迹,这片承载着千年文脉的艺术瑰宝,渐渐淹没在西山的苍茫绿意之中,一沉寂,便是近七百年的时光。
直到1920年,日本学者常盘大定与关野贞远赴天龙山,寻访北齐佛教石窟的踪迹时,偶然从当地人口中听闻,龙山之上亦有石窟遗存,这才意外发现了这片被遗忘千年的艺术瑰宝。彼时的石窟,早已被漫天荒草所覆盖,荆棘丛生,破败不堪,常盘大定匆匆拍摄了几张照片,便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去。
回到日本后,他愈发懊悔未能留下更多龙山石窟的影像资料,于是在1924年,特意邀请日本庆应大学学生宁超武一同重访龙山,对石窟造像进行了系统、全面的拍摄。也正是这些珍贵的照片,留存下了龙山石窟被毁前的绝美模样,为后世留下了不可多得的艺术史料。后来,乱世之中,龙山石窟惨遭浩劫,造像的头部大多被盗割,至今下落不明,杳无踪迹。如今,我们登上龙山,所见的石窟造像,大多已是无头的残躯,那些残缺的身躯,沉默矗立,不仅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情,更承载着近代文物流失的沉痛记忆,也让这座千年石窟,更添了几分悲壮之美与厚重底蕴。
千百年间,龙山如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伫立在西山之上,见证着太原城的兴衰起落、世事更迭——从北齐的佛刹兴盛、梵音缭绕,到隋唐的高僧辈出、石窟续凿;从金元的道窟辉煌、仙风浩荡,到明清的沉寂遗忘、荒草覆迹;从近代的意外发现、惨遭浩劫,到如今的焕发生机、重放光彩,它始终与太原城同呼吸、共命运,血脉相连,生死相依。
对太原而言,龙山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孤立的山峦,它是城市的生态屏障,以满身苍劲绿意,守护着这座古城的生态安宁,过滤着尘世的喧嚣与浮躁;它是市民休闲度假的天然后花园,承载着太原人的烟火欢喜与闲情逸致,是疲惫之时安放心灵的精神栖息地;它是城市的文化根脉,佛道共生的千年遗迹,见证着太原多元包容、兼容并蓄的城市文化特质,龙山石窟、童子寺燃灯塔等珍贵文物,是太原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重要支撑,亦是晋阳文脉绵延不绝的活态见证;它是城市的精神符号,“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龙山承载着太原人对自然与人文和谐共生的美好追求,藏着太原人的文化乡愁与地域情怀,是太原人地域身份认同的重要载体;它更是城市的文旅名片,“龙山红叶”成为太原秋季最动人的风景,层林尽染的盛景,吸引着八方宾客慕名而来,晋祠—天龙山—龙山形成的文旅金三角,成为太原“唐风晋韵”城市品牌的核心支撑,带动着周边乡村蓬勃发展,助力着城市从“资源型”向“生态文旅型”的华丽转型升级。
如今,每当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洒在龙山的每一寸山石与枝叶之上,山间的晨雾便渐渐散去,红叶与绿树相映成趣,石窟与古遗址静静矗立,清风拂过,枝叶婆娑起舞,似在低语,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的钟声袅袅、梵音阵阵,看见宋德芳率弟子开凿石窟的执着身影,感受到这座仙山跨越千年的灵秀之气与厚重底蕴。龙山,以一身绿意承载生态之责,以满身古迹镌刻文化之魂,以沉默坚守见证城市变迁,它藏着太原的千年春秋,记着晋阳的万古风华,也映着太原的未来荣光与无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