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孩子,我一直认为自己对中国人这个概念了如指掌。直到今年元旦,我飞越两千公里来到广西柳州,在螺蛳粉的热气与紫荆花的余香中,突然意识到原来中国人还可以这样活。柳州人,跟我二十多年来认知里的中国人,不太一样。
北京的冬天干燥凛冽,柳州的元旦却温润如春。落地第一晚,我被朋友拉到青云夜市。晚上十一点,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在北京几乎不可想象。更让我惊讶的是人们的表情,北京深夜还在外奔波的人,脸上大多写着疲惫;而这里的男女老少,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对生活本身的热忱。
夜宵是柳州人的第二顿晚饭。朋友阿杰笑着说。他是土生土长的柳州人,三十出头,辞去深圳的高薪工作回到家乡,开了家螺蛳粉店。在北京晚上十点后街道就安静了;在柳州生活从晚上十点才真正开始。
柳州人的时间感确实不同。在北京,时间是一条直线,人人都在追赶;在柳州时间像一个圆,有它自己的节奏。清晨六点,柳江边的晨练人群已经熙熙攘攘;上午十点,茶馆里坐满了慢悠悠喝茶的老人;下午三点,街头粉店的食客络绎不绝;深夜,夜市依然热闹非凡。每个时段都有人认真地生活,仿佛时间不是稀缺资源,而是可以悠然享用的伴侣。
最触动我的,是柳州人对成功的定义不同。阿杰的螺蛳粉店不大,三十平米,月利润可能不如他之前在深圳的工资。但他说在北京深圳,你要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在柳州你只需要活出自己的味道。他的店里挂着一幅字,一碗粉、一座城、一生情。这大概就是柳州人的生活哲学,不求做大,但求做好不求征服世界,但求安顿身心。
第三天,我登上马鞍山看柳州全景。柳江如玉带穿城而过,城市在喀斯特地貌的群山间自然生长。一个本地老人主动给我讲解:你看柳州是壶城,柳江绕城像壶把手,我们在壶里生活,自得其乐。这种地理格局或许塑造了,柳州人的性格不急于扩张,专注经营自己的小宇宙。
北京人习惯了宏大叙事,谈论国家大事、世界格局;柳州人更关心眼前的具体生活。在菜市场,摊主会仔细教你哪种酸笋配哪种粉;在公园素不相识的人会邀请你加入他们的羽毛球局;在公交上年轻人自然地给老人让座,老人则用带着柳州口音的普通话道谢,语气里的真诚让人心头一暖。
离开前一天,阿杰带我去吃地道的螺蛳粉。他边吃边说:你知道为什么柳州螺蛳粉能走向全国吗?因为它像柳州人看起来臭臭的、不好接近,其实内里有滋有味,越品越香。我笑了这话精准。柳州人确实不擅长第一印象营销,他们不会像北京人那样侃侃而谈,也不会像上海人那样精致得体,但他们有种踏实的温度,需要时间才能体会。
飞机在北京降落时,雾霾笼罩着城市。我突然想念柳州清澈的蓝天和温润的空气,更想念那里的人。柳州人教会我:生活可以有不同的节奏,成功可以有不同的定义,幸福可以有不同的模样。
他们不一样,不是因为他们另类,而是因为他们保留了,一种中国人本真生活状态的可能性,在工业化与数字化的洪流中,依然执着于具体的生活质感,在快时代里慢生活,在大世界里守小城。
回到北京已经一周,我还在学着像柳州人那样生活:晚上十点不急着睡觉,周末不一定要有意义地度过,成功不必须用职位和收入衡量。也许我永远成不了柳州人,但柳州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原来、作为中国人,我们还可以这样从容、这样踏实、这样热气腾腾地活着。
柳州人不一样,因为他们提醒了我们,在单一的成功标准之外,存在着千万种值得过的人生。而这,或许是他们带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