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浦东机场起飞时,同事的打趣还在耳边:“牡丹江?听着像个养满鲜花的小院子。”
作为每天穿梭在黄浦江畔天际线里的上海人,我确实默认这是座精致小城——直到飞机越过长白山余脉,舷窗外银装素裹的山川铺展开来,车辆沿着牡丹江穿行在林海雪原间,那种天地铺陈的尺度感狠狠撞进眼底,才懂牡丹江的“大”,真不是虚传。
上海的大是向上生长的奇迹,摩天楼刺破云霄、霓虹织就繁华;而牡丹江的大,是横向铺展的天地画卷。张广才岭与老爷岭如双臂环抱,城中奔流的牡丹江只是这片水系网络的惊鸿一瞥,冬日里的镜泊湖更把这份壮阔推到极致。
作为世界最大的火山熔岩堰塞湖,冰封的湖面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白玉,吊水楼瀑布凝结成三十米高的冰瀑奇观,冰晶如柱、雾凇交织,崖下黑龙潭烟雾缭绕,温泉在冰天雪地里潺潺流淌,那种寂静的宏大,让都市的精致瞬间显得局促。
走进雪乡,七个月的漫长雪期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童话世界,圆滚滚的雪蘑菇堆满屋顶,4000余盏红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耀眼,踩在齐腰深的积雪里,看远山如黛、天地一色,才真正体会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磅礴实感。
这片土地的大,更藏着穿越千年的历史纵深。如果说上海书写了近现代的繁华叙事,牡丹江则沉淀着更厚重的文明密码。这里是满族先祖肃慎人的发祥地,渤海国上京龙泉府的千年石灯塔依然伫立,默默诉说着“海东盛国”的往昔辉煌。
行至威虎山麓,《林海雪原》的故事从书本跃入现实,杨子荣烈士陵园里,英雄气概仍在山林间回荡;八女投江的壮烈事迹,更将坚韧品格刻进了城市的血脉。这种大不是轻飘飘的传说,而是融入山石、刻进石碑、流淌在黑土地里的集体记忆,是让人肃然起敬的精神海拔。
如今的牡丹江,早已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边城,而是联通东北亚的开放枢纽。作为中蒙俄经济走廊的重要节点,这里的四个国家一类口岸日夜繁忙,牡绥铁路上的“钢铁驼队”穿梭不息,将山东的蔬菜、陕西的苹果送出国门,也把俄罗斯的商品带回国内。
在绥芬河口岸,中俄双语的叫卖声交织回荡,青云市场里中外游客摩肩接踵,30秒快速通关的绿色通道让鲜活货物当日可达,这种“承东启西、联通内外”的战略能量,让牡丹江的大有了时代分量。
最动人的大,终究藏在市井人情里。上海的精致带着分寸感,而牡丹江的温暖来得滚烫浓烈。零下二十度的街头,冰糖葫芦的酸甜混着欢声笑语,小酒馆里的铁锅炖咕嘟冒泡,豪爽的碰杯声驱散了严寒。
出租车司机谈起家乡的森林、湖泊与滑雪场时眼里有光,民宿老板端上的粘豆包软糯香甜,雪地里素不相识的人会主动伸手拉你一把——这种在严酷环境中孕育出的乐观与豪迈,让城市的大有了温度。
他们懂夏日的绿意清凉,更会在漫长冬季里创造火热生活,雪圈滑行的尖叫、雪地摩托的轰鸣,都是对生活最热烈的告白。
离开那天,朝阳为雪原镀上金边,飞机爬升时再俯瞰这片苍茫大地,突然读懂牡丹江的大:它不是摩天大楼堆砌的摩登巨制,而是自然造化的壮阔、历史烽烟的厚重、开放枢纽的能量,更是市井人情的滚烫。回到陆家嘴的深夜,电脑里镜泊湖冰瀑的照片依然湛蓝,同事再问起时,我认真地说:别小看牡丹江。
它没有霓虹闪烁的喧嚣,却有天地为证的辽阔;没有精雕细琢的精致,却有浑然天成的磅礴。
在中国的版图上,有一种壮阔无需摩天大楼定义,牡丹江用雪山、林海、历史与热血,刻下了一座无字丰碑,提醒着我们:真正的大,是根植于土地的深沉力量,是历经岁月仍蓬勃生长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