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井市的中心西南,藏着一处小小的天地。它没有森严的门墙,也没有售票的窗,只是那么敞开着,像一本摊开的旧书,任由来来往往的风与脚步,随意翻阅。这便是巨龙友好公园了。名字听着气魄,走进去才觉出一种温润的静。七千多平方米,算不得广阔,却将喧嚣妥帖地滤在了外头。满眼的芳草绿得自在,高高低低的乔木与灌木,疏疏朗朗地立着,仿佛不是人工的栽种,而是岁月自己生长出来的布局。亭子是飞檐的,阁子是黛瓦的,石板小径的缝隙里探出茸茸的青苔,曲曲折折地引着你,往更幽静里去。
然而这园子的魂,却不在这些亭台草木,而在那一口井。
井在园子深处,被一圈朴拙的石栏围着。井口不大,望下去,幽幽的,泛着一点天光云影的凉意。最动人的,是井边那一架汲水的器具。用的是原色的圆木,搭成“丁”字形,静静悬在井口上方。那式样,一望便知是朝鲜族独有的,简朴到了极点,也古拙到了极点。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身上每一道木纹,似乎都浸着往日生活的回响。清晨汲水时冰凉的触感,木桶碰撞井沿清越的声响,妇人裙裾拂过石板的窸窣,孩童围着井台嬉闹的笑语……百年的光阴,仿佛都凝结在这副不动声色的木架上了。
井旁,倚着一株柳树。看那树干,皴裂如龙鳞,怕是早已过了百岁。万千条柔韧的丝绦垂下来,风过时,便袅袅地拂过井栏,拂过那木架,拂过井旁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龙井地名起源之井泉”。字是端正的,故事却是活的。这便是龙井之名的由来了。泉以龙名,城以井名。一口甘冽的泉眼,孕育了一片聚落,最终长成了一座城市的筋骨与血脉。这井,不是风景,是源头。
离井不远,立着一座“巨龙惊天碑”。碑身挺括,与井的温润恰成对照。我忽然想,这“巨龙”的意象,真是贴切。它并非张牙舞爪的狰狞,而是蛰伏于大地深处的灵脉。那口井,便是它轻轻吐出的一息,清澈,绵长,滋养万物。碑是它的形,是这城市昂扬的脊梁;井是它的神,是这土地生生不息的呼吸。这一刚一柔,一显一隐,便构成了龙井全部的精神密码。
我于是更明白了这公园的“纪念”之意。它纪念的,并非某桩具体的事功,而是一种“起源”。纪念我们如何从一眼清泉开始,长出炊烟,长出街巷,长出不绝如缕的生活与文明。这里不收门票,日夜敞开,恰如那口井,从未拒绝过任何一个需要它滋养的生灵。它是城市的客厅,也是历史的祠堂;是孩童奔跑的乐园,也是游子归来时,第一个要来俯身照影的故地。
夕阳的余晖,给柳丝镀上了一层金边,也落在那圆木的吊桶架上,拉出长长的、温柔的影子。井水映着最后的天光,幽深静谧。我仿佛看见,那清澈的泉涌,正从地心深处,汩汩地,流入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扉,每一个安详的梦里。
离开时,回望园门,只觉得那“巨龙”二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而厚重。龙之巨,不在于腾跃九天,而在于它甘愿俯身大地,化作一脉永不干涸的泉。这,便是龙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