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看惯了趵突泉的冬雾、大明湖的残荷,此前对吐鲁番的印象全来自网上 —— 要么说 “冬天除了冷就是荒,没啥可玩”,要么讲 “景点萧瑟,美食不如夏天全”。这次出发纯属偶然,朋友说 “想看看零下的火焰山”,我想着 “无非冻得哆嗦拍张照,吃口热饭”,压根没抱太大期待。
从济南坐 Z356 次火车出发,晃了 31 小时才到吐鲁番北。下火车的瞬间,冷风裹着清冽的空气扑过来,不像济南冬天那种湿冷刺骨,而是干干爽爽的冷,吸进肺里反倒觉得通透。太阳挂在蓝得发亮的天上,没有一点云,阳光洒在身上暖乎乎的,竟不觉得难熬。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着点煤烟味,是北方冬天特有的烟火气。
我住到老城区的维吾尔族民宿,院子里的葡萄架褪去了绿衣,干枯的藤条交错着伸向天空,枝桠上还挂着零星未摘的干葡萄串,像一串串深紫色的玛瑙。房东热合曼大叔是个 50 多岁的本地人,见我裹着围巾进来,立马转身端来一碗热玉米汁:“冻着了吧?这是自家磨的,加了点蜂蜜,趁热喝暖身子。”
粗瓷碗握着烫手,喝一口甜香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寒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原以为民宿冬天会冷清,没想到屋里烧着暖气,墙上挂着的羊毛挂毯透着暖意,墙角堆着晒干的玉米和南瓜,满是过日子的踏实劲儿。
没选正午去火焰山凑热度,反而听大叔建议,清晨去了交河故城。以前总觉得 “冬天的故城就是一堆光秃秃的黄土堆”,和济南冬天的老城墙没啥两样,顶多拍张照就走。可真站在故城入口时,朝阳把土黄色的墙体染成金红色,残垣断壁上结着一层薄霜,晶莹剔透,风一吹,霜粒簌簌落下,竟生出一种苍凉又静谧的美感。
我没跟着旅行团的大部队,顺着结了薄冰的土道慢慢走,碰到几位在城墙根儿晒太阳的本地老人。穿黑棉袄的李大爷见我呵着气搓手,招手喊我:“姑娘过来晒晒太阳,这故城冬天才显真模样,两千年的黄土,冻一冻更结实。” 他指着远处的街巷遗迹说:“十年前冬天这儿基本没游客,我们常来这儿遛弯,现在人虽少,但故城还跟以前一样,霜雪一盖,更干净。”
我摸着墙面上冰凉的夯痕,粗糙却坚实,不像济南老城墙冬天裹着保温布,这里带着点凛冽,反倒更显历史的沉厚。以前觉得 “古迹冬天没看头”,此刻却觉得,那些覆着薄霜的断壁残垣里,藏着最本真的岁月。
晚上去了老城的室内巴扎,原以为会是 “冷冷清清,没几个摊位”,结果完全颠覆想象。巴扎入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一掀进去,暖空气裹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摊位沿着通道依次排开,有的卖热羊汤、烤包子,有的卖手工地毯、羊毛围巾,还有民间艺人弹着冬不拉唱着民歌,热闹却不嘈杂。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大爷,铁桶里的红薯烤得焦黑,掰开后热气腾腾,甜香扑鼻;不远处的馕坑边,大叔正把刚烤好的热馕摞起来,金黄的馕冒着热气,咬一口外酥里软,带着麦香。最触动我的是个卖羊汤的大姐,见我盯着她的锅看,笑着舀了一勺热汤:“尝尝,冬天喝这个最暖,不够我再给你加肉。”
我捧着粗瓷碗,喝一口羊汤鲜得掉眉毛,辣油浮在表面,暖乎乎的顺着胃往下沉。远处的巴扎顶棚挂着彩色灯笼,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太阳。原来 “冬天的市集” 不是冷清,吐鲁番的室内巴扎,是把生活的热乎气都裹进了棉门帘里。
在巴扎尝了两样冬季特色 —— 热羊汤和冰糖心苹果,彻底改变了我 “冬天的吐鲁番没美食” 的偏见。热羊汤是现熬的,羊骨在大锅里炖了整整一夜,汤头奶白,撒上葱花和辣椒面,喝一口浑身发热,里面的羊肉炖得软烂,一点不膻。摊主大姐见我喜欢,又给我加了块羊杂:“姑娘第一次冬天来?多喝点,抗冻!”
第二天早上去巷子里的小店吃抓饭,老板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叔,端上来的抓饭还冒着热气,米粒油亮,胡萝卜炖得软烂,大块羊肉堆在上面,旁边还配了一小碗热奶茶。他看我愣着,主动说:“饭要趁热吃,奶茶免费续,冬天就得吃点热乎的。” 拌匀后每一粒米都裹着羊油的香气,胡萝卜的甜和羊肉的鲜融在一起,配着咸香的奶茶,吃着心里踏实。
济南的冬天爱吃炖菜、喝甜沫,而吐鲁番的冬日美食不花哨,就像本地人一样实在,每一口都是满满的暖意。临走时,老板还塞给我一个冰糖心苹果:“这个是本地的,冬天刚熟,甜得很,路上吃。” 咬一口脆甜多汁,冰爽中带着甜,刚好解腻。
临走前一天,我跟热合曼大叔说想避开人少的冷清地儿,找个 “本地人冬天常去的地儿”。大叔没多想,转身回屋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慢慢画起来:“你从民宿出门右转,走三条街有个老茶馆,里头烧着炉子,本地人都去那儿喝茶聊天;再往前是吐峪沟麻扎村,冬天人少,老土房子覆着薄雪,比夏天还好看。” 他还在纸上标了 “卖最好吃烤馕的小摊”“热羊汤店”,甚至画了个小炉子,提醒我 “外面冷,别逛太久,累了就进茶馆暖身子”。
画完后,他从屋里拎出一袋葡萄干塞进我手里:“这个是秋天晾的,甜得很,路上吃。咱吐鲁番冬天不是只有冷和荒,慢慢逛,才能尝到真暖。” 那袋葡萄干甜得纯粹,没有一点酸味,就像大叔的热情,不刻意不做作。
离开那天,我起得很早,在民宿门口坐了会儿。太阳刚爬上来,金色的光洒在覆着薄霜的土墙上,巷子里传来小贩 “卖热馕喽” 的吆喝声,隔壁院子里传来奶茶的香味,门帘一个个掀开,有人裹着厚外套出来买早饭。
来时觉得 “不过是一趟冻人的旅行”,走时却觉得 “像跟这座城市聊了场贴心的天”。网上说吐鲁番 “冬天除了冷就是荒”,可我看到了交河故城的冬日苍凉、室内巴扎的烟火、当地人的真诚;网上说它 “冬日没美食”,可我感受到的是 “热汤暖饭,甜果解腻,实在不欺客”。济南的冬景讲究 “雾蒙、静谧、透着泉水的润”,而吐鲁番的冬日美是 “清冽、厚重、暖得直白”,冷得干爽,暖得纯粹。
以前总信网上的评价,现在才懂,好城市不是看季节的,是脚底下沾过它的霜、嘴里尝过它的热、眼里见过它的暖人才懂的。人这一生走南闯北,不为别的,就为了看见那些没被季节滤镜遮住的真实。吐鲁番的冬天,比网上说的好太多,下次我还来,不为打卡,就为再喝一碗大叔熬的玉米汁,再逛一次飘着热馕香的冬日巴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