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晚上,我在新加坡著名的富人区——圣淘沙升涛湾(Sentosa Cove)的一个朋友家里喝酒。
这是一套复式公寓,也就是那种看起来很高级的Condo。阳台正对着游艇码头,晚风带着一点海水的咸腥味和热带特有的湿气扑面而来。坐在我对面的老张,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眉头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老张是那种在国内早已财务自由的大佬,两年前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举家“润”到了新加坡。来之前,他在朋友圈发的都是那种向往的生活:花园城市、精英教育、资产避风港。
但那天晚上,酒过三巡,他突然叹了口气,指着楼下那些停泊的游艇,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目瞪口呆的话:
“老弟,说实话,我有时候真想回北京吸两口雾霾。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张哥,你这话说得太凡尔赛了吧?国内多少人挤破头想拿个EP(就业准证)都拿不到,你住着这好几千万的房子,看着海景,跟我说后悔?”
老张摆摆手,一脸的苦大仇深:“你刚来几个月,还觉得新鲜。等你待久了你就知道,这地方就像个精致的监狱。看着哪里都好,但就是把你困得死死的。我认识的好多一起来的老板,私底下聚会,十个有八个都在吐槽。大家都说,这辈子做得最冲动也是最憋屈的决定,就是把全家搬到这个小岛上。”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璀璨的夜景,还有老张那张在豪宅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的脸,我心里那种巨大的反差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在新加坡也生活旅居了小半年,从最初的游客心态,到后来慢慢渗入当地的生活肌理,我发现老张这种心态绝不是个例。很多人在国内对新加坡有着近乎完美的滤镜,觉得这里是华人的天堂,是更文明、更干净、更富裕的“加强版中国”。
但实际上呢?
这几个月,我混迹在芽笼的苍蝇馆子,也出入过乌节路的高端写字楼;跟开出租的安哥聊过天,也听过顶级私校家长群里的抱怨。我慢慢拼凑出了一个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新加坡。今天我就想跟你们掏心窝子聊聊,为什么这么多中国富豪来了都喊后悔?以及,既然这么后悔,当初他们又到底图个啥?
房子确实是贵,但最让人抓狂的是那种压抑的鸽子笼感
来新加坡之前,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想象是:我把北上广深的一套老破小卖了,在这边怎么也能换个带泳池、带花园的大平层吧?毕竟这里是热带天堂啊。
哎,兄弟们,你们要是这么想,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我刚来的时候,去看了几个朋友租的或者买的房子。真的,那种落差感,能让你当场心梗。在国内,特别是有钱人,习惯了什么?习惯了宽敞。大客厅、挑高、南北通透。到了新加坡,你会发现这里的“豪宅”定义,完全刷新了你的认知。
首先是小。这里的一百平米,那是真的就算豪宅了。而且新加坡的户型设计特别奇怪,很多那种即使是一两千万人民币的房子,客厅也小得可怜,反而是阳台巨大无比。这也能理解,毕竟热带嘛,喜欢户外。但是,那个卧室啊,真的是只能放下一张床。
我有个朋友叫Linda,以前在上海住的是法租界的老洋房,很有格调。来了新加坡,为了孩子上学,在武吉知马(Bukit Timah)——也就是所谓的顶级学区、富人区,租了一套三居室。
那天我去她家温居。进门一看,我傻了。那个客厅,放下沙发和电视柜,中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Linda一脸无奈地跟我说:“你敢信?就这破房子,一个月租金8500新币!”
我也算了一下,8500新币,按现在的汇率,那是接近4万5人民币啊!
4万5一个月,在上海能租到什么样的房子?在新加坡,你只能住在一个如果不把窗帘拉开、白天都要开灯的“高档公寓”里。
而且,这里的楼间距,那是真的密。你站在自家阳台上,对面邻居今晚炒菜放了多少酱油,你都能闻得一清二楚。对于习惯了国内大别墅或者大平层隐私感的富豪来说,这种“面面相觑”的居住体验,简直是噩梦。
我有一次问老张:“你这圣淘沙的房子不是挺大吗?”
老张苦笑:“大是大了点,但潮啊!你知道吗,我刚来那会儿,把几双限量版的皮鞋放在衣帽间,没开抽湿机。过了一个月拿出来,好家伙,全是绿毛!这地方的湿气,是往骨头里钻的。而且不管你住多贵的房子,那个蚂蚁、壁虎,甚至是蟑螂,那是防不胜防。我有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一只拇指大的蟑螂在我的爱马仕沙发上散步,我当时心态就崩了。”
那一刻我才懂,所谓的“花园城市”,其实就是你和各种热带生物共存的城市。对于追求精致、洁癖严重的中国富豪来说,这哪是享受,这简直就是渡劫。
物价账单里的痛,不仅仅是贵,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憋屈
说到钱,可能有人会说:“富豪还在乎物价?你是不是太小看有钱人了?”
不是的,朋友们。富豪也是人,富豪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且,有一种痛叫“我觉得这个东西不值这个价”,这才是最让人憋屈的。
在新加坡,你得时刻准备着被各种莫名其妙的高物价“背刺”。
先给你们看一张我上个月随手记的超市购物小票,不是什么高档超市,就是最普通的FairPrice(职总平价超市):
一小盒蓝莓:6.5新币(约34元人民币)
一颗普通的西兰花:1.8新币(约9.5元人民币)
一瓶海飞丝洗发水:12.5新币(约66元人民币)
一包乐事薯片:4.95新币(约26元人民币)
你看,这还只是超市。如果你去外面吃饭,那个价格更是离谱。我有一次和两个朋友去吃普通的潮汕火锅,没点什么名贵海鲜,就是牛肉、蔬菜、一点点丸子,加上服务费和消费税(现在是9%了!),结账竟然花了400多新币,两千多人民币啊! 真的,看着那张账单,我都在怀疑人生,这牛肉是听莫扎特长大的吗?
但最让中国富豪崩溃的,绝对是车。
在国内,稍微有点钱的老板,谁家里不是停着两三辆豪车?迈巴赫、大G、保时捷换着开。到了新加坡,你再有钱,买车的时候手都会抖一下。
这就不得不提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拥车证”(COE)。
那天我和一个刚移民过来的科技公司老板吃饭,他刚提了一辆丰田阿尔法(Toyota Alphard)。在国内,这车虽然也加价,但好歹还是个保姆车吧。
他指着那辆车,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哥们,你猜这车落地多少钱?”
我试探着说:“150万人民币?”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30多万新币!差不多160万人民币!关键是,这里面有一大半是交税和那个破铁皮(拥车证)的钱!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花了一百万买了个爱马仕的包,结果发现是个塑料袋做的。”
后来我查了一下,一张普通的拥车证(COE),不管是大车小车,现在都要10万新币左右,也就是50多万人民币。 也就是说,),光买这个牌照就得花50万。
所以我在新加坡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在国内开劳斯莱斯的大佬,到了这边,老老实实地坐Grab(网约车)或者地铁。问就是:“不划算,真的不划算,我有这钱干点啥不好?”
这种消费上的“降级感”,对于习惯了挥金如土的富豪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落差。不是买不起,是觉得像个冤大头,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看似佛系实则卷出天际,那种无处不在的“Kiasu”文化
来之前,我也以为新加坡是热带慢生活的代表。每天下午喝喝南洋咖啡,周末去海边躺躺。
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真是太天真了。这里是全世界最“卷”的地方之一,甚至比国内的北上广还要压抑。因为地方太小,资源太少,所有人从出生开始就在抢。
新加坡有个词叫“Kiasu”,福建话,意思是“怕输”。这个词简直就是新加坡的国民精神。
这种“怕输”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排队,只要看到哪里排长队,不管卖什么,先排上去再说。但对于移民过来的人来说,最痛苦的“卷”,是在工作和教育上。
我认识一个从深圳过来的程序员,叫David。在国内他是大厂P7,觉得太累了想来新加坡WLB(工作生活平衡)。结果来了半年,发际线后移了两厘米。
那天约他在CBD的莱佛士坊喝咖啡,即使是周五下午五点,周围的人走路都带着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很忙,别理我”。
David跟我吐槽:“谁说新加坡不加班的?是不像国内那样明目张胆地996,但这里有一种‘隐形加班’更可怕。就是那种大家都不走,或者回家了还在疯狂回邮件的氛围。而且,这里的职场等级森严,加上英语、Singlish(新加坡式英语)、中文混杂,沟通成本极高。”
更可怕的是教育。
很多中国富豪移民,图的就是孩子教育轻松,想逃离国内的高考。结果到了这边才发现,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炼油炉。
老张的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进的是国际学校。本来以为可以快乐教育了,结果发现班里的中国孩子个个身怀绝技。
“你知道吗?”老张瞪大眼睛跟我说,“上周开家长会,我发现人家孩子,骑马、高尔夫、编程、法语,那是标配!我儿子要是只会玩乐高,在那个圈子里连话都插不上。而且这边的补习文化比国内还疯狂。满大街都是补习中心,那广告打得,‘如果你不来补习,我们就去补习你的竞争对手’,看着都让人焦虑!”
我也注意到,在新加坡的商场里,最火的永远不是童装店,而是各种Learning Centre(补习中心)。很多孩子下午三点放学,然后就是无缝衔接地去补习班一直到晚上八九点。
对于这些本来想来“躺平”的中国富豪来说,这种环境逼得他们不得不重新站起来“仰卧起坐”。你不想卷?对不起,整个环境推着你卷。那种无处不在的焦虑感,根本没处躲。
社交圈子的隐形隔离,有钱也融不进的孤独
这是一个很少有人公开谈论,但私底下大家都在痛的地方。
很多中国富豪以为,新加坡华人多,语言通,来了肯定如鱼得水。
那一刻我才懂,语言通,不代表文化通。
我在新加坡这几个月,深刻地感觉到了一种隐形的“结界”。本地的Old Money(老钱)家族,有一套自己非常封闭的社交圈子,他们说英语,受英式教育,玩的是板球俱乐部、赛马会。对于拿着钱冲进来的中国“新移民”,他们的态度往往是礼貌但疏离。
老张跟我抱怨过好几次:“我想去参加那个什么Tanglin Club(东陵俱乐部),人家那个排队名单排到好几年以后了。就算我有钱,人家也不带我玩。我现在每天混的圈子,还是那一帮从国内来的人。大家聚在一起,聊的还是国内的生意、国内的八卦。那我出来的意义是啥?换个地方打麻将吗?”
而且,本地普通民众对中国新移民的心态也很微妙。
有一次我坐出租车,司机是个很健谈的安哥。聊到最近房价涨得厉害,安哥突然冒出一句:“哎呀,都是你们中国人太有钱了啦,带着那么多钱来,把我们的房子都炒贵了,我们本地人都买不起了咯。”
虽然他语气是调侃的,但我能听出那种不满。
在很多本地人眼里,中国富豪就是“行走的钱包”,推高了物价,抢占了资源。这种微妙的对立感,让你很难真正获得归属感。
你走在街上,虽然大家都长着华人的脸,但你知道,你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你说的是普通话,他们说的是Singlish;你用的是微信,他们用的是WhatsApp;你的胃还是中国胃,他们已经习惯了咖喱和椰浆饭。
这种孤独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特别明显。我有好几个朋友都跟我说过,在这里,尽管灯红酒绿,但找不到那种“烟火气”的连接。
看不见的代价:医疗、气候和那该死的单调
除了上面这些,还有一些隐藏的代价,是中介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比如医疗。新加坡的医疗确实先进,但那个贵啊,真的是“死得起,病不起”。
这有个具体的账单:我一个朋友的小孩半夜发高烧,去了私立医院的急诊。医生看了一下,量了个体温,开了点退烧药。前后不到20分钟,账单出来:480新币(约2500人民币)。 朋友拿着账单手都在抖,说这退烧药是金粉做的吗?
虽然富豪们都买了保险,但那种看病需要预约、动不动就排队的体验,和国内有钱人习惯了的VIP通道、随到随治相比,还是差了很多意思。
再有就是气候。
真的,别被“四季如夏”骗了。天天30度,出门五分钟流汗两小时,这种日子过一个月是度假,过一年就是折磨。
而且新加坡有个冷知识:这里是著名的“脱发之都”。
不知道是因为水质太硬,还是生活压力大,或者是头皮天天被暴晒出油,我发现身边好多来了新加坡的朋友,头发都掉得厉害。我自己也是,洗澡的时候看着地漏那一团头发,心惊肉跳。老张摸着他日益光滑的脑门,跟我说:“我看这移民移的,钱没花完,头发先没得完了。”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是无聊。
新加坡太小了。小到你一脚油门不小心就能开到马来西亚去。
周末去哪?动物园?去了八次了。圣淘沙?晒脱皮了。乌节路?逛吐了。
在国内,我想滑雪去崇礼,想看海去三亚,想吃辣去成都。在新加坡,你想换个风景?对不起,只能出国。虽然樟宜机场很方便,但每次都要折腾护照、签证、行李,那种“说走就走”的自由感彻底没了。
对于习惯了地大物博、生活丰富多彩的中国人来说,新加坡就像个精致的盆景。好看是好看,但看久了,真的会憋出内伤。
既然这么后悔,那当初为啥要来?又为啥不走?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这么惨,那这帮富豪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为什么还不回国?
我也问过老张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酒瓶见了底。老张靠在沙发上,眼神有点迷离,但语气变得异常清醒。
“老弟,吐槽归吐槽。但我回不去啊。”
他顿了顿,说出了三个字:“安全感。”
“在这里,虽然无聊,虽然贵,虽然被人当冤大头。但我晚上一觉睡到天亮,不用担心政策明天变了,不用担心我的资产突然就不是我的了。我的孩子在这里,虽然卷,但是是那种看得见规则的卷,不是那种拼关系的卷。”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色:“你看这地方,法律严得不近人情,但它确定。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确定性’比什么大别墅、比什么好吃好喝都重要。”
我突然明白了。
他们来新加坡,不是为了享受生活的,而是为了避险的。
他们用昂贵的生活成本、逼仄的居住空间、文化的隔阂,购买了一份名为“安全感”的保单。这是一种经过精算后的妥协。
嘴上说着后悔,是因为生活体验确实下降了;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留下来,是因为他们觉得,这种代价是值得支付的保费。
结尾
那天离开老张家,打车回我住的组屋。
司机还是那个喜欢聊天的安哥。车子穿过海底隧道,从繁华的圣淘沙回到了充满生活气息的芽笼。路边的大排档依旧灯火通明,有人在喝啤酒,有人在吃田鸡粥。
安哥看了看后视镜里的我,突然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小伙子,新加坡这个地方嘞,就像个榴莲。外地人看着觉得刺手,闻着觉得臭。只有咬牙吃进去的人,才知道是香还是苦。但不管香还是苦,你都得自己咽下去。”
我想,这就是最真实的答案吧。
好多中国富豪确实后悔了,怀念国内的烟火气,怀念那个大开大合的江湖。但在权衡利弊之后,他们还是选择了在这个热带小岛上,一边吐槽,一边继续生活。
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什么完美的天堂,无非就是选择承受哪一种代价罢了。
如果你问我,新加坡值不值得来?
我会说,如果你是为了享受生活,这里可能会让你失望;但如果你是为了换一种活法,或者寻找某种确定性,那这里,依然是目前这个动荡世界里,少数还能让你睡个安稳觉的地方。
只是,记得多带点防脱发洗发水,那玩意儿在这边,是真刚需。